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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健说来也是个奇葩,他当初是生物系考进他们大学的,后来觉得不合兴趣,转到他们资讯系,基本上,学科相差这么远还能让他转系陈功,周惟惟倒也不无佩服之情,只是这家伙几乎没怎么认真在上学,留了一年又一年,本来应该是早她两届的学长,到最后竟然拖到跟他们这一届一起毕业。

  在她印象里有个模糊的影子,高高的,但是极为清瘦,一头过长的头发永远乱糟糟,遮去大半张脸,粗框的黑眼镜则挡去另外半张,模糊掉所有她对他五官的印象。

  她除了记得这人很阴沉,总是独来独往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印象,她甚至记不起来上一次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和他有交谈。

  印象中,唐健好像有个别系的女孩子,据说是从高中就开始交往了,不过因为没有人跟他熟,所以这个“听说”究竟有多么准确,也没人确定,而她会记得这点,甚至是因为她对那个女生的印象还比对唐健高,那个女生有几次来他们班上找过唐健,印象中是个颇清秀的女孩子,现在也不知道两人是不是还在一起。

  基本上,这种阴阳怪气的男人能交到女朋友真是不容易啊!虽然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还在一起,不过如果她是唐健,那肯定是死也不放手,要不然凭那种古怪的性子,要再交到下一个就太难了。

  喂,你很恶毒耶!周惟惟对自己扮个鬼脸,幸好同学隔着电话看不见。

  “唐健怎么了?怎么会住院?”她随口问问。

  “说到这个,你不得不承认,七月半真的有怪事。”知雅精神一振,“上个月,他一个人骑机车去环岛,结果在苏花公路跟砂石车相撞。他整台机车被卷到车轮底下,整个人被飞抛到旁边的山壁上,据说当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可是不知怎地,送到医院时又突然恢复微弱的气息,于是急救的医生硬是把他的小命抢救了回来。”

  “本来医生是跟他的家人说,以他的昏迷状况,很有可能变成植物人。没想到他在加护病房躺了两个星期,自己就醒了。直到现在,距离他出那么严重的车祸才一个月而已,他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除了三跟断掉的肋骨和皮肉伤,几乎没什么大碍。”

  “四肢都还健全?”她吃了一惊。

  “健全的不得了!据说就手腕和大腿骨有点轻微的裂伤而已,连打石膏都不必。”

  “不过,他怎么有时间去骑车环岛?都不用工作吗?”周惟惟心想,骑车环岛听起来就像大学生才会做的事,一个二十八岁的大男人,这时候不是应该在工作吗?

  “不晓得,好像是他前阵子刚辞了工作。”知雅在电话那头耸了下肩。“他的工作也都是1断断续续在做,有一搭没一搭的,反正他老爸继承了祖产,在台北有好几块土地和房子,在东南亚还有投资工厂,他这辈子就算靠这些祖荫也吃喝不尽了。”

  “嗯。”

  虽然周惟惟也不是什么事业心雄壮的人,但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才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就想等靠老爸了,听起来实在是有点那个。

  好吧!人各有志。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你初见就会知道他们这一生有没有出息,而唐健这个怪咖,只能说,就算他真的默默无闻的过完这辈子,她也不会太讶异就是了。

  “我今天就是要送理赔单到医院给他签——对了,这也是我下午要介绍给你的,我们公司的这一档医疗险,如果是遇到重大意外或疾病,在住院期间就可以先申请一半的理赔,让你在住院期间就可以先拿到钱;另一半在出院之后再实报实销。这个险我觉得还满实际的,下午解释给你听”知雅说。

  “你在医院不会待很久吧?”周惟惟有点迟疑。

  虽然是老同学,不过跟陌生人没两样,去探这种病实在很诡异。

  “不会啦!我就送个单子去给他签,签完我吗说声‘哈啰拜拜’就可以走了,我也是他妈妈熟而已,跟他也不熟啊!”

  “好吧!那半个小时后医院门口见,我还没吃中饭,快饿死了,你别拖太久了。”

  “我也还没吃,见了面一起吃饭正好,Bye-bye。”知雅收了线。

  周惟惟又坐了片刻,然后吐了口气,振作精神开始准备出门。

  她的肤质很好,白皙中带着透明感,平时出门不太需要浓妆艳抹,淡淡扑点蜜粉,上个口红就够了。

  之前留了好几年的长头发,有一天突然心血来潮就去剪了个超极短的短发,同事是都称赞好看,只有周惟惟自己越看越觉得别扭。目前正在努力留回来当中,只有及耳的长度。

  一六〇的身高和标准的体重,整体而言算是一个中等美女。

  现在想想,她的人生好像就是这样,一切都在平均值以内——一个中等美女,有个中等身高,出生在一个中产阶级的家庭,学业成绩中山,工作也是不上不下的薪资。

  总之,她的人生一直以来都是在“过得去”的范围内。

  “唉!”周惟惟叹了口气。

  真的,真的很希望生活里能出现一点点刺激,一点点改变。

  哪怕是一点点点点也好。

  睁开眼睛不到五秒钟,唐健又闭了一闭,等待这一波的疼痛过去。

  痛的波浪从各个方向袭来,宛如有十个人一起大力敲打他的脑袋,以致于他第一时间无法分辨是哪里更痛一些。肋骨?扎满纱布的手和脚?或者都同样疼痛吧!

  他给自己一分钟的时间,击退了那波疼痛感之后,他再度睁开眼睛,黝黑的双眼逐渐清明。

  又躺了一下,他扶着肋骨慢慢地坐起来,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病房外不知道哪隐隐传来仪器哗哗响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在医院里,这是过去七天以来他渐渐认知到的事。

  “啊,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背后有个女人在说话。

  他听到杂志放下来的声音,视线转了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在病床旁的女人和他目光一触,似乎迟疑了一下,神色有几丝不自在。

  “不用了。”他木然地说完,自己下了床,慢慢往进厕所的方向移动。

  喇叭锁喀嗒在身后锁上,他把自己和外头的世界隔绝开来。

  唐健缓缓走到洗手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人,既熟悉又陌生。

  他叫做唐健,这是他的脸没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和他记得的不太一样,至于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镜中的男人眼窝比一般的人深,所以眉毛和眼睛的距离就显得比较窄,当他不说话,只是直直注视着一样东西时,会有一种仿佛在瞪视的感觉,眸光近乎严厉。

  尤其他卧病的这段时间,脸色苍白,眼窝下都是青影,神情看起来就更加冷峻。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样的神情,让外头那个女人每回看着他,都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

  他摸了摸头上的绷带,他大部分的头发被绷带往上挤,露出一张清瘦的男性脸庞。

  这确实是他的五官没错,可是……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长得不是这样的。

  问题似乎是出在他的头发上。因为他记得自己的头发没有这么长,如果把绷带放下来的话,他的头发已经可以触到肩膀了,但他记得手抚头顶,几乎会碰到头皮的那种触感,他以前的头发应该是近乎平头的。

  他们说他昏迷了两个星期,两个星期的头发会长得这么长吗?

  “你有严重的脑震荡,曾经陷入深度昏迷,所以大脑还在复原当中,会有暂时性失忆的状况,或者不同时间的记忆互相混淆;等过一阵子脑伤比较稳定一点,情况就会渐渐好转了。目前看不出来会造成永久性的损害,你不用担心。”医生是这么说的。

  所以,或许是他搞错了,或许他是很久以前剪过平头,只是时间性混淆了。

  他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打开门,用同样佝偻的步伐慢慢走回病床上。

  那个年轻女人看样子想过来扶他,不过和他毫无情绪的目光一触,又慢慢坐回椅子上。

  唐健背对着她坐在床沿。

  这个女人叫文慧铃,他记得她,他们好像是大学同学,所以他没有失忆,他只是……记得的事与别人告诉他的有些落差。

  他妈妈说,慧玲是他交往多年的女朋友,但是他看着她,心头完全没有任何一丝悸动。

  没有爱意,没有柔情。他看着她的感觉,跟看着那些护士的感觉差不多,完全没有看到自己女友的那种悸动。

  从他醒过来到现在,即使有些跟文慧铃有关的画面闪过去,也都只是短短交谈几句的泛泛之交,从来没有什么亲密的画面。

  他记得大部分的事,为什么独独这段的记忆不存在?

  女朋友这个让他有点厌烦,仿佛这个词不该安在这女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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