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九九 > 烟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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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维懒懒挑睫,睨他一眼,又撇开,对地牢石壁的兴趣比他还高些。

  「……我逃走了,你还不是会找上狻猊。」不要去吵他,让他好好休息嘛,呿。

  「不逃的话,只有死路一条。」西海龙王语带威吓。

  「……逃了的话,他不知又要瞒着我,自己吃下多少苦头……」她咕哝,声音含糊在轻蠕的唇瓣间,带点埋怨,一些些不满,叨叨碎碎的嘀咕:「他完全没告诉我,龙角断掉后,下场那么严重!他只说『没关系、不碍事,伤口抹一抹就不见了,瞧,哪里还有流血』——他每回都这样!任何事,从他口中说来都好简单、好轻松,不值得费心去担忧烦恼,暗地里,他默默把事情全揽在肩上,为难着他自己,他有没有想过,以后我知道真相了,我会有多自责、多难过——」

  她不是向西海龙王诉苦,她眼中,只剩脑中浮现的慵懒笑颜,对,他总是那样笑着,云淡风轻,要别人安心,自己独揽重任,所有困难痛苦,藏在俊逸笑容背后。

  想起他的笑,她心很痛,她自觉像只吸血蛭,吸食他的养分,而给他的,又太少。

  他不想丢开她这个麻烦,天塌下来,也会替她顶住,可他不曾思量,她乐不乐见于他为了她,伤痕累累……

  「我非常痛恨你。」西海龙王口气平缓,拈胡淡述:「恨到将你碎尸万段,恐也难息愤怒。」

  「哦?」她意兴阑珊,已经不在乎他打算如何处置她。

  「现在却没有那么想。」西海龙王说完,沉默好半晌,锐利的眼眸,直勾勾看着她。

  「……」到底是要说什么啦。

  「虽不到对你所作所为完全释怀原谅,却也不再想尽哪些手段,如何凌虐你,如何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命赔一命,仍是我这爹亲能为亡儿做的最后一件事。」

  或许是延维对狻猊的扞护,教他稍稍改观。

  瞧得出来,她是真心保护狻猊,情愿自己送死,也不要狻猊受到伤害,这一股傻劲,虽然自私,却如此难能可贵。

  西海龙王在这一点上头,是赞赏她的。这丫头与他一样,皆是为了心爱之人,可以义无反顾的偏激同类。

  「这一次,我会赏你个痛快,不让你尝太多苦头,当作是你一片痴心的奖励。」

  延维睨他,懒得谢他一番「大恩大德」。

  「最后一顿,有特别想吃的食物吗?老夫可以命人准备。」这也是西海龙王给她的特别福利,吃得饱饱,黄泉路上,免做饿死鬼。

  「不饿。」

  「可有遗言?」

  有,很多。

  一定要帮狻猊治好龙角,一定要他别再做冲动事,一定要他保重,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

  千言万语,从何说起?

  真要说,一时半刻内,又怎说得完?

  罢了。她摇摇头,不想说了。

  「老夫一直想替云桢找的媳妇,是同你这样,带点傲性和骄气,填补云桢那温吞性子中欠缺的果敢坚毅,偏偏他爱软柿子般的女人……你死了之后,让你与云桢同葬,干脆顺道当对鬼夫妻,给你个名分和牌位,你觉得如何?」从陪葬变陪嫁,算算也不亏待她。

  「……你敢,我照三餐痛扁你儿子,让你儿子哭着回来,向你托梦,求你把我挖出来,离他越远越好!」延维是认真的。

  西海龙王胆敢随便梯她和他儿子举行冥婚什么的,她做鬼也不放过云桢!

  反正死后,他也帮不了儿子出气,哼哼。

  「真能回来托梦,该有多好,老夫就能问问他,现在到底魂魄全散到哪里去……」西海龙王眼中,流露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痛。

  「……我、我欠你一句道歉,如果你儿子……真是死于我无心的言灵之下,我很抱歉,让你失去唯一的孩子。」这些话,是延维头一回在西海龙王面前,最发自真心的悔意。

  滥用言灵,是该付出代价,伤人时,亦会自伤,等价的交换,是在学习言灵之初,就得到过的告诫。

  「那么,与云桢结一段鬼姻缘,当作补偿,如何?」

  还没死心呀?!

  延维白他一眼,「你把我的尸体丢去喂鲛鲨好了,咬个碎碎烂烂的,没个全尸,我不会有怨言。」

  「生是狻猊的人,死也要独做他的鬼,不愿和其他人有所瓜葛,是吗?」又让西海龙王看到欣赏的一面。

  「你儿子喜欢像软柿子一般的女人嘛,你给他找了我这种小疯子冥婚,他会怕,他会很痛苦的。」

  「这倒也是。」他自己的儿子他清楚,没有狻猊优秀,可让延维死心塌地爱上他。

  西海龙王罕见地在她面前露齿微笑,右掌同时并拢,举起,看似手刀,实已灌注法力,刚利如刃,削铁如泥。

  她定睛看着,目光无惧。

  「若遇见我儿云桢,告诉他,梦里回来见见他母后,他母后为了他,几乎快要哭瞎双眼。」西海龙王以父亲身份,向她请托。

  「好。」

  她应诺,闭上眸,垂下颈,迎接手起刀落的瞬间剧痛来袭。

  狻猊……

  她在心里,最后一次,默默咀嚼这个甜美的名字。

  西海龙王此刻心存仁慈,以教人察觉不到太多痛苦的疾速,挥下手掌。

  洌厉掌风,唰地削落首级。

  殷红的血溅开,像狂风卷扬的漫天飞樱,片片纷红,也似骤雨,倾落而下,在冰冷的石室地板,绽开朵朵艳色小花……

  人死后,眼中所见的世界,是怎生模样?

  阴森安静?

  阒黑幽暗?

  还是由剑山荆棘、腥臭血水、青磷鬼火,所交织而成的可怕冥界?

  她没去过阴司,不知彼岸有何等景色,却从一些书籍中,读过不少人类幻想出来的亡者之都。

  书里说,那儿冷得会冻僵人,那儿看不见日月星辰,那儿没有蓝天白云,那儿只是一片无止无尽的黑。。。。。。

  可是,她醒来后的地方,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有风,但不冷,舒服拂着,撩起鬓边柔软青丝;有日,但不烫人,透过树荫,洒下细银碎光,照映她一身炫芒,而抬头便可望见的湛蓝苍穹,云,像团棉花蓬松。。。。。。

  别说是无止无尽的黑,那片天空,连一点灰灰的阴霾都没有。

  这里就是黄泉吗?有点眼熟。。。。。。

  一只紫色的蝶,在她头上盘旋,累了,竟歇伫她鼻心。

  黄泉里,连蝴蝶也有吗?

  蝴蝶死后,同样得在地府里,继续当只蝶儿?

  她盯觑蝶翼上美丽精巧的纹路,呆呆发怔。。。。。。是不是每只死去的人或妖,都会有好些时刻,处于浑噩犯傻,不知今夕为何夕的茫然?

  蝶儿振翅,招来小小凉风,弄得她发痒想笑,禁不住扬手,把那只顽皮小蝶从鼻心上驱逐——

  皓腕刚抬,腕间所系的彩绳手环,倏然断裂,掉至草地间。

  那是狻猊送她的宝贝手环!

  她急忙去拾,仰躺的身子坐直,蝶儿大受惊扰,拍翅飞走,她将手环握进掌间,低头审视,牢固的彩绳怎会断裂?既无拉扯,绳结也没有松动。。。。。。

  躺在掌心的手环,断成数截,彩绳圈裹的真珠,不知是否掉落时给碰坏了,隐约可见珠体上一道裂痕。。。。。。

  法术修复不了它,她懊恼地试上几回。

  难道因为成了孤魂,连修好一条绳环,都做不到了吗?

  咦?

  延维瞠圆双眼,望向前方波粼银银的湖。

  再转首,来回环视周遭。

  她身处的湖心小岛,岛上唯一一棵孤高挺立的茂盛大叔,岛边开满了乳白色小花。

  她曾坐在大树梢头,看着狻猊湖中泅游,狻猊勾勾指,薄唇噙笑,挑衅又挑逗地叫她跳下来,与他同享鸳鸯戏水乐。两人玩得浑身湿,又躺平在绿茵小花间,任由暖阳晒干彼此,这其间,两人漫天漫地地闲聊,说过去,谈未来,编织着现在回想起来会感到遗憾哀伤的美丽远景。。。。。。

  这里。。。。。。

  这里是城外的马鞍湖,据说湖形似马鞍,故而得名,距离珍珠阁约莫数里路程,狻猊与她,策马来过!

  她怎会到这儿来?

  莫非她死去后,对此处眷恋不已,所以念念难忘,连魂魄也不自由主,徘徊于此?

  不对,若真说「眷恋」,也该是珍珠阁楼上,那方她与狻猊结为夫妻的天地,才是她死后都想飞奔回去的地方。

  只有两人足迹踏过的马鞍湖,没那么重要!

  延维飞往珍珠阁方向,就算狻猊应已没在那儿——他该顺从她的言灵,回到龙骸城去,不会在人界多做停留——归巢本能却带领她,往「家」回去。

  原来,死亡就是这样。

  会渴望回到熟悉或喜爱的地方,多看一眼也行。

  珍珠阁里,充满太多她与狻猊的回忆,那么甜,那么美。

  在那儿,他们是世人眼中的恩爱夫妻,行过礼,拜过堂,名正言顺,虽然不事生产,整日看来悠哉爽快的废人一双。

  在那儿,他疼她宠她,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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