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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务事……家丑……

  孙管事既要对大少爷交代,也得对大少奶奶交代,他赠簪,自是怜此下人乖巧听话,对她心有不舍……

  大少奶奶?一个念头瞬间闪入李玄玉脑海。

  “你想包庇之人,可是周家少夫人?”她是跟着夫人来的陪嫁丫鬟,在广顺行周府里,恐怕也只有跟这位夫人感情最深。

  “大人。”绽梅心中一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跪下。“大人,奴婢偷窃是千错万错,罪该万死,奴婢愿意随大人回县衙,一切凭大人依法处置便是,还望大人不要对小姐妄加猜测,乱扣罪名,小姐是千金之躯,禁不起这般臆度伤害,请大人莫要坏了小姐名声。”

  他问案推敲,倒是妄加猜测,倒是臆度伤害,倒是坏了小姐名声了?

  这简直荒谬至极!与她口中的小姐比起来,他这位县令大人还真是容易冒犯……李玄玉掀动唇瓣,竟然想笑。

  罢了,愚忠之仆,其心可悯。

  李玄玉将孙管事予她的玉簪递到她面前。

  “这支玉簪,是孙管事赠你的,你走吧,哪里来便哪里去。”

  绽梅大大一怔,惊愕扬眸,眼眉间尽是不可置信。

  “还不走吗?真要闹上县衙,让我办了你家夫人?”见她犹疑,李玄玉只好出言恫吓。其实,家仆一心护主,凭他一介小小县令又能奈何?

  妻妾争宠,栽赃诬陷,今日若他未至周府,若她未遇孙管事这般好心肠的老人家,凭她那股直想冲动认罪的蛮劲,恐怕连几百下板子都不够捱。

  也罢,这事儿便这样吧,虽然不臻完美,但他还能怎么办?

  “大人,为什么……孙管事……”绽梅喉头一哽,心中有无数疑问,千言万语,却无法顺利道出一字。

  “起来吧。”李玄玉摸出自个儿怀中钱袋,也一并交予她,她一个姑娘家,未来独力讨生活恐怕不易。“找份活儿,好好把日子过下去,你把那些该扛的不该扛的尽往身上背,岂不辜负孙管事一番心意?”

  “这……奴婢不能拿,奴婢谢过大人。”绽梅将李玄玉给她的靛青色钱袋推回去。

  李玄玉后退一步,不收便是不收。

  “去吧,姑娘一切珍重,我走了。”李玄玉回身,头也不回地踏上回县衙的青石板道。

  “大人……”绽梅嘴唇动了动,看着李玄玉的背影,再垂眸望向手里的玉簪与钱袋,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得说些什么才好。

  爹爹不要她,娘抛下她,如今小姐也不要她,她原以为老天爷对她无情,早做了一切最坏的预想,却原来,老天仍对她有情吗?

  绽梅怔怔的站在东城门,一路注视着李玄玉远扬的背影。

  老天有情,似也无情。

  天地之大,现今她又有何处可去?

  第2章(1)

  中秋夜,明月高悬,霁阳湖畔,天幕与湖面皆有一轮皎洁明月。

  今日,霁阳县迎来了贵客,李玄玉与他难得到访的恩师,也就是当今的御史大夫——尹尚尹大人,一同漫步在霁阳湖畔。

  “恩师来访,怎地不事先知会学生一声?”李玄玉依旧身着净素长袍,一身书生气息尔雅温文,眉宇间刚毅神色正义凛然。

  “知会啥呢?”头发灰白,年过六旬的尹尚善摇首笑叹,言谈中颇有无奈之意,“你什么脾性,为师的还不知道吗?知会你又如何?你便会设席款待为师,好好地劳民伤财,替为师张罗一顿铺张浪费的中秋宴吗?”

  这么简单一句话,话中有话,意有所指,李玄玉脸色一黯,顿时明白了恩师的来意,劳民伤财,铺张浪费……恩师今天来此的用意,想必与他前些日子呈给圣上的折子有关了。

  果然,见李玄玉似已猜知,尹尚善开口便问:“玄玉,圣上此次有意南巡,正是你大大彰显之力所成之机,为何你日前上折谨言说南巡之举劳民伤财,要圣上万万三思,勿要成行?”瞧他这个学生将雯阳县整治得多富足安乐,圣上若是亲眼所见他的治绩,必要大大拨擢一番。

  “百姓安乐,本是学生分内之事。圣上意欲南巡之举,确是劳民伤财。”李玄玉坦诚以答。

  唉,他这学生什么都好,就是不懂为官之道、尹尚善深深一叹。

  “小女与内人,早听闻了你雯阳香粉与通草、绒花之美,总嚷嚷着要来雯阳一探,玄玉,你可知道,与你同期之县令、县长,有几位皆因著作,或是进贡有功,早已升上郡守。”

  “师母如此看得起雯阳县俗物,学生深感荣幸。”李玄玉又是恭敬一揖,对于恩师所提,同期官员皆已高升之事不作回应。

  “既是知道,那些名闻遐迹的通草绒花、香料香粉,乃至于你正在编写的那册农林概要,为何不速速上呈?不上呈就算了,为何还要谏阻皇上南巡,错过高升之机?”

  “学生已经说了,百姓安乐,自是学生分内之事。学生编写农林书籍,是为了令有志务农之人有更浅白清晰的文本参考:鼓励经济,使百姓衣食富足,不虞匮乏,更不是为了要加官进爵。今年,民间休养生息好不容易收到显著成效,圣上此时伤财南巡,岂不功亏一篑?”李玄玉言语恭敬,言下之意却蕴含执拗不愿妥协之意。

  他为所当为,做事但凭己心,虽说仕途险恶,阿谀奉承者所在多有,但他才不愿同流合污。

  “唉、你……你呀!行事鲁直冲动,全然不思瞻前顾后。”当真是冥顽不灵!尹尚善一口长气叹了又叹,头摇了再摇。

  “太后辅政已有好些年,圣上如今年岁渐长,正欲独当一面,会如此发想也是理所当然,幸得,你人微言轻,此番上奏虽冒犯龙颜,却不至于丢官惹祸,未来,你应当更谨言慎行,珍重自爱,别仗着有为师可在朝中为你缓颊,便净是胡言乱语,为所欲为。”

  “为君谏言乃人臣之职,学生谢过恩师教诲。”李玄玉走在尹尚善身侧,语调徐慢坚毅,有礼且有理,毫无悔意,又惹来恩师重重一叹。

  “唉,也罢,也罢。”尹尚善叹息,负手便往候着他的八抬肩舆上走去。

  当初,他便是见李玄玉这学生方正不阿,心地纯孝,才察举他至地方任官,现今,几年下来看他毫无晋升,他这为人师的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儿了。

  究竟,变的是他?抑或是他的学生呢?

  “恩师,您与师母这便走了吗?当真不往学生那儿坐下一叙?”李玄玉唤住尹尚善。

  “过中秋呢,大好佳节,还逛县衙吗?”尹尚善朝李玄玉摆了摆手,回首便命令舆夫前行,挺有劝说不成,与之斗气的意味。

  他这学生连个官舍都没有,镇日待在县衙里,难道他还不知道吗?

  李玄玉目送恩师离去,一语未发,心中略感沉重。

  从前,恩师总是教导他,为人得正直,为官得清廉,直言敢谏,尽忠职守,从不排斥到他县衙里一坐,怎地近年来,他恪遵恩师教诲,却仿佛令恩师失望了?

  官场险恶,他一向但求无愧于心,读圣贤书为何?不就是为了回馈乡里,造福百姓吗?为何他为官越久,越感自己冥顽不化,不合时宜?

  “哎呀!闷闷闷闷闷、闷死人啦!”肩舆才起行不久,李玄玉右后方的矮木丛里便传来一串仿佛憋了很久,再也受不住的童音叫嚷——

  “绽梅,你可要闷死我啦!人都走啦,本少爷可以出来了吗?”

  这道声音稚嫩年幼,听来年岁颇小,约莫是只有八、九岁的男童,男童用字遣语很有小大人的脾气,有些天真,有些傲慢,更多的是藏也藏不住的孩子气,耳熟得很。

  李玄玉回首,视线才缓缓下移,便对上一大一小两双眼,正骨碌骨碌地盯着他。

  小的这双眼他识得,是东城门附近那家杜家香粉铺杜大娘的独生子——杜虎;而大的这双眼儿,弹珠丸子似的漂亮圆眼,他似乎也是见过的?

  李玄玉怔了一怔,思绪才念及,便脱口唤道:“小虎子?绽梅姑娘?”

  小虎子是霁阳城人,自然在城里,但这位孙管事托给他的绽梅姑娘呢?她怎地会出现在这里?又与小虎子是什么关系?他还以为她兴许回乡了?

  李玄玉心中有满腹疑问,却又觉得不适宜在孩子面前发问,于是并未发话。

  绽梅没预料到李玄玉会认出她来,原先矮身躲在树丛里的身子站起,神色有些困窘。

  适才,杜虎带出来的弹珠丸子不小心滚落至湖畔树丛里,她怎么寻都少了一颗,于是找呀找、摸呀摸,没想到最后弹珠丸子没找着,却在矮木丛枝桠间撞见了李大人与另一位男子谈话。

  两位大人腰间搫囊皆佩印绶,两位皆是外出官员。

  绽梅心口一提,捂了杜虎的嘴便往下蹲藏。

  “李大人……”绽梅迅速拍去杜虎与自己身上、头上的落叶,为杜虎整了整衣裳,整定心神,缓道:“奴婢不是有意偷听大人谈话,实在是不小心落了物品,才蹲着欲拾,撞见了大人谈话,还请大人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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