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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莫韶华也说,他就是她在琼林湖畔遇见的那名男子……

  极为相似的五官,明明像是同一张脸,一瞬间却老了好几岁……莫韶华是,章百涵也是,为什么?怎么会?她究竟错过了些什么?

  “玛弥,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百涵阿姨说你受伤了,我很担心你。”小女孩握住何雅吊着点滴的那只手,担心母亲的童音绵软。

  “何雅同学,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人看起来呆呆的?天花板把你砸傻了?还是发烧?”章百涵伸手探了探何雅额头。

  “小雅,医生等一下会来帮你做详细的检查,你赶快好起来,我带你回家。”莫韶华望着何雅的眸光深邃幽深,明明有些哀伤,却又教人看不清底蕴。

  何雅望着眼前三张殷切期盼的脸,四肢隐隐作疼,头痛欲裂,完全弄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又应该做出什么回应?

  谁来告诉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她只不过是行经琼林湖畔,只不过是遇见一个男人,只不过是借看了一下他的手机……

  手机,对,她失去意识前,停留在她脑海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不停闪烁晃动的手机萤幕——

  西元二○○三年?西元二○一三年?她依稀记得萤幕上这两个数字不停交错闪动。

  何雅望着老同学章百涵一夕之间世故许多的容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掌心不经意触碰到颊旁垂落的头发时,猛然惊觉她的头发并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长度,大惊失色地抽回手来,几乎从病床上弹跳坐起。

  这不是她的头发!她原本发长几乎及腰,如今只余耳下几公分的长度……

  发长怎会一瞬间改变?那她的脸呢?她的脸是不是跟章百涵一样,或许也和莫韶华一样?她也和他们一样老了好几岁吗?他们、她……倏地有个荒唐的念头浮上何雅心头。

  “今年是西元几年?我现在几岁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再荒谬不过地从喉咙里跳出。

  “今年?”莫韶华深感奇异地望了何雅一眼。

  她方才说她只有二十岁,开口述说十年前的情景,对他与女儿一脸陌生,如今甚至还探问当下的年份与自己的年龄?

  妻子真的怪怪的。

  她的外伤并不严重,失去意识的时间也并不长……莫非是伤到脑部?

  莫韶华脑中心思百转千回,尚未出言回应的时候,名唤棠棠的小女孩倒是先轻快无比地回话了——

  “玛弥,今年是西元二○一三年,民国一百○二年,你讲过好多次了,学校老师也有教喔!还有,玛弥你已经三十岁了,棠棠有记住喔。”小女孩蹭到母亲身旁来,讨乖地说。

  西元二○一三年?她已经三十岁了?

  怎么可能?如果今年真的是西元二○一三年,这中间平白无故丢失的近十年光阴去哪儿了?

  这绝对是一场梦吧?何雅说服自己,待她醒来,一切都会回复正常。

  她没有一个自称与她结婚八年多的丈夫“莫韶华”,也没有一个正读幼稚园的女儿“棠棠”,她的老同学兼好友章百涵也仍是那副青春正盛的模样,她当然更不可能去什么烘焙教室,被什么掉落的天花板砸到头……

  她就是那个即将要升大三的何雅、语言学快迟到的何雅,她怎么可能会是谁的妻子?又会是谁的母亲?

  “我为什么都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头好痛……”何雅头疼欲裂、四肢瘫软,昏沉的意识又将开始涣散之前,耳边听见的依旧是一片嘈杂纷乱。

  “玛弥、玛弥?”

  “小雅?”

  “医生来了!”

  啪!就像舞台上的投射灯同时熄灭一般,何雅眼前太过炫目的光亮尽数消失,耳边吵嚷又瞬间归于寂静,万千意绪跌落无边黑暗。

  太好了,希望她醒来的时候,一切都能恢复正常……

  何雅再度昏迷前,最后一丝游离的意志,如是想。

  第2章(1)

  天不从人愿。

  当何雅再度清醒时,时间依然是西元二〇一三年。

  他们说她失忆。

  在会诊脑神经科,做了脑部断层检查之后,何雅被要求暂时住院观察。

  医院依旧是那个样子——过白的灯光、洁白的床单、浓厚的药水味。

  只不过她住的是贵族医院的单人病房,空间宽敞、视野良好,房内甚至还有电视与沙发——据说是她那个只托花店送过一束鲜花来的婆婆,靠关系争取来的优渥待遇。

  何雅放下手中报纸,整齐地叠在茶几上,确认收拾好出院物品之后,沉静地望着窗外的一〇一大楼,有时也会有她似乎真是失忆的错觉。

  三人成虎,尤其当周遭的说词通通都指向同一方向的时候,她必须很小心翼翼,才能令自己相信——她就是那个来自西元二〇〇三年的大学生罢了。

  这几日,她读了许多杂志书报,学会了用手在智慧型手机上滑来滑去,上网恶补这几年来发生的大小事。

  一〇一大楼便是这十年间的大事。

  另外,还有彩色照相手机的普及、智慧型手机的兴起;九年一贯教育的实施,国中一、二、三年级旧称改成七、八、九年级、指考行之有年、十二年国教蓄势待发;更有甚者,昔日的总统,是如今的阶下囚……

  何雅对这些外在资讯与社会变迁尚能消化,真正无法接受的,却是她肚子上的淡白色妊娠纹,以及她是名妻子和母亲的事实。

  平心而论,她的外貌与十年前相较,并没有衰老太多,除了原本一头巧克力色长发剪成长度只及下巴的鲍伯头之外,她依旧圆眼小脸、肌肤光滑,三十岁的容貌堪称亮丽;身形虽比从前瘦了些,但至少皮肤并没有松弛,身材也没有走样。

  但,她却是莫韶华的妻子,与一名七岁女童的母亲。

  这实在是、实在是……

  “雅雅,韶华去办出院手续了,你的东西都收好了吧?要不要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何雅的母亲巡了病房里里外外一圈,眸光落在置物柜上的行李袋,打开瞧了瞧里头衣物是否都有收妥。

  何雅住院的这几日,何母中午将经营的小面摊交给店内员工负责,白日就在病房里陪何雅,待到傍晚,再与甫下班的莫韶华换手,轮流看顾。

  “妈,我不能回去跟你一起住吗?也许我可以回去帮忙面摊的生意?”何雅望着母亲忙碌的身影,有些不安地开口探问。

  母亲与十年前相比确实老了许多,唯一庆幸的是身体尚称健朗,家里的小面摊生意似乎也还不错,经济状况看来不需她忧心。

  “你在说什么傻话?”何母手边忙着的动作一顿,抬头对何雅晓以大义。

  “出嫁的女儿哪有回家跟娘住的道理?妈身体好好的,面摊生意也很好,不用你担心,我可是靠这间店把你养大的呢,哪里需要你帮忙?更何况,你现在有自己的家庭了,棠棠也还需要你照顾,你就算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也不能放着亲生女儿不管,那孩子多期待你回家呀!”

  “我知道啦……”何雅望了母亲一眼,渐弱的话音有些心虚。

  她虽然心智年龄只有二十岁,对“女儿”棠棠没什么母爱泛滥的感受,但,疼惜之心总还是有的。

  何雅不知道一般七岁女孩对“失忆”这件事的理解究竟有多少,但棠棠连日来总是不吵不闹,对她丧失记忆的事情毫无抱怨,每日下午就待在她床边静静读写学校作业,偶尔兴高采烈聊起学校的事,言谈间表现出对她这个母亲充满依恋,时时叮嘱她要赶紧好起来,赶紧回家。

  任谁都会喜欢这样的孩子,她确实不忍心看棠棠失望,只是……

  “妈,棠棠是个孩子,我跟她一起住就算了,但是,莫韶华他……我这样跟他回去真的好吗?我根本就完全不认得他,现在还要跟他一起生活……”何雅脱口说出心中真正的忧虑。

  当然,她“失忆”了,她可以大大方方且毫不犹豫地将莫韶华当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可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还是十分别扭啊。

  何母睇了何雅一眼,心中虽明白何雅有如此顾虑也是无可厚非,但言词间仍有明显的训责之意——

  “雅雅,我知道你不记得韶华,但韶华这几天的表现你难道没看见吗?你住院,他早上得张罗孩子吃早餐、上学,接着自己还得去上班,下班之后再接孩子放学,带孩子到医院来看你,陪孩子写作业,晚上再把孩子带回家洗澡,哄上床睡觉……从前这些事都是咱们女人分内的,哪轮得到男人出面来扛?能嫁到一个这么负责任的丈夫,你该庆幸了。”

  “妈,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韶华他一表人才,有车有房,有稳当的工作,家世又好,经济不用你操烦,对你和棠棠也是体贴入微、呵护备至,你跟他回去还有什么好不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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