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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他来到此处,朱润月白日不是带他上小药山寻野生的珍药,就是带他看她配制出来的药们。

  真是要用“药们”来说。

  因为她领着他进去的那间药藏小室,里头收着各种炮制好的熟药,有丸、散、丹、饮、膏等等,大部分是用来保胸润肺,他一瞧,心头泛暖,知道她是为了他的哮喘症才使劲儿钻研出这么多药。

  至于药庄后头的大片药园,他是被她领着天天逛,因为要顾及药草生长,每天都得仔细照看着,但他不觉烦,反倒十分喜欢。

  因为像是午饭后出来走走消食,月儿都会拉着他的手一块儿走。

  两只手十指交握,藏在彼此的宽袖里,明明没被谁瞧见,大伙儿却又都心知肚明,他竟觉得别样刺激,俊颊总隐隐泛热。

  尽管挺想赖着不放,在她的药庄蹭吃蹭喝一辈子,但今日也该跟她说些正事。

  若再不说,他都不知自己会被她蹉跎到何年何月!

  “月儿,我们是否该……”

  “你快来看!”朱润月敛裙蹲在药园子一隅,开心扯着他的袖,头抬也没抬。

  “这一株紫心草长得真好,就快可以采收,这整株都能用来制哮喘的急救药,以前想跟卢家的‘江南药王’取货,可那儿的紫心草不够纯美,还是小药山下的这块药园才适合整出这么好的货啊!”

  她语气兴奋,脸蛋发红,苗淬元见着心里一叹,随她一块儿蹲落。

  “瞧你欢喜成什么样,有这么开怀吗?”他故意取笑。

  她点头如捣蒜,无比认真。“有有有,就有那么开怀啊!这一株长得好,能给你制急救药呢。”

  她见过他濒死的模样。

  因哮喘发作,吸不进丝缕的气,整张俊脸胀红,红到已现出紫绀,差那么一丁点啊,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要失去他……每每想起,心痛欲裂,都快扼断她的气息,她不要再经历同样的事,绝对不要了!

  仿佛心有灵犀,苗淬元知她心中所想,遂伸手抚了抚她的头。

  “有你看顾,我想死也难了。”

  朱润月一怔。“……不要说这种话。”

  “怎么了?”他仅是跟她开玩笑,却见她阵眶登时红了。

  她用力摇头。“就是不要听你说这种话。什么死不死的……不要说嘛……”

  苗淬元不禁愣住,人突然被她扑抱,两人跌坐在药园子里。

  周遭当然有无数双眼睛瞧着,有的光明正大,有的偷偷摸摸觑着,但苗大爷半点不害臊,还非常自得其乐,有美人扑怀,岂能不珍惜?

  他反将她抱住,拍抚她纤细的背脊,叹道——

  “原来这样疼我,心疼到连个死字都听不得我说出口。”

  “你别说别说!”她脾气暴躁,脑袋瓜不住蹭他。

  “好、好,我不说,我就说活,只说活,我活着,活生生又活跳跳,一直活着,可以了吧?”

  “嗯……”埋在他胸前的螓首仿佛很委屈般点了点。

  这姑娘……苗淬元都不知该说什么好,搂着她好一会儿,是她自个儿察觉到旁人在窃笑偷觑,那些人都是在药庄里做事的,她好歹也是个“东家”,被底下人瞧见她这模样,实在不大像话。

  她腼眺地推开他。

  苗大爷屈起一指,以指节轻挲她嫩红颊面,徐声揉进沉静笑意——

  “月儿,随我回太湖吧?”

  “啊?”她眨眨阵。“你要走了?”

  “把你一块儿带走。”

  她咬咬唇沉吟,眸光环扫一大园子药圃,有些艰难答道——

  “可是这儿的药该准备采收了,接下来有好多事得做,我得留下来啊……”

  “药庄有老师傅们在,还有几位大小管事帮忙,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就是……那个……”略顿,她瞧向他。“要不这样,你先走,我晓得你忙,定有好多事要办的,我过一阵子再走,我也得回去探望爹娘,然后……然后到那时你也忙完了,咱们在太湖待久一些,在一起。”

  苗淬元笑了笑,还想继续说服她,药庄管事李伯突然跑来,气喘吁吁道——

  “前头来了人,是苗家‘凤宝庄’京城大铺的管事先生,说是有紧要的事急着找苗家大爷啊!”

  苗淬元一听完京城大铺田管事的急禀,立即动身前往京城。

  京城距离小药山下的药庄其实不算太远,快马加鞭不到两日便可抵达。

  算一算,苗大爷都离开十天了。

  京城里当真出了什么难事,以他的能耐应该也已寻到解决之法了吧……

  朱润月对他很放心,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哮喘旧疾。

  这一次来到药庄,他没带随从,只道贴身小厮庆来被他遣去办事,况且来到药庄有她照料,自然不须再让谁来服侍。

  他说这话的时候,人是枕在她大腿上,她十指帮他按压着头顶穴位,他半眯着眼,嘴角微翘,舒服得似要睡着。

  也不是没跟他别离过,而且常常一别就两个多月,尤其这大半年来……掐指算算,与他竟相聚不过几日,所以当他那天毫无预警地来到药庄,来到她面前,她才会那样激切开怀,开心地奔进他怀里。

  这一次他离开,她只觉得格外惆怅。

  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儿,还时不时走神,若非药庄里的师傅们帮衬着看头顾尾,她真会把几大镬的药全给熬焦。

  她认真思量过,想着也许是那一日在药园里,他问她一起离开,她没能说好,他嘴上是笑着的,但眉宇间难掩失望,之后他匆匆赶往京城,她也就没来得及再与他谈及此事。

  苗大爷失落轻郁的神情,令她很难释怀啊……

  “东家……东家?姑娘!”

  “啊?!”朱润月蓦地回过神,手一抖,一篮子刚从药圃采收的生药眼看就要散成一地,幸得管事李伯眼明手快,忙一把捞了去,整篮子接住。

  李伯搔搔头,实在不知东家姑娘这些天怎地回事,根本三魂少了七魄,欸。

  “姑娘啊,不如就寻苗家大爷去吧?待在药庄里,你人在这儿,可心不在,何苦来哉?”

  朱润月也搔搔瓜子脸,被老管事说得两颊红红。“可是药园子……”

  李伯叹气。“有几位老手师傅在呢,误不了,反倒是姑娘啊,再不仔细想想,真要自个儿误了自己个儿。”说到这里,他拍了下额头,忙道:“瞧咱这记性,险些忘了。姑娘啊,是苗大爷的贴身随从,之前来过的,那位叫庆来的小哥,他来啦,就等在前厅。”

  自个儿误了自己个儿……

  朱润月原本被李伯念得有些怔忡,忽听到庆来竟无端端跑来了……不!不会是无端无由,肯定有什么事!

  未再多想,她提着裙便往前头冲。

  等在前厅的庆来正咕噜咕噜灌着跟李伯讨来的一大壶白水,一见到飞冲出来的朱润月,吓了一跳,差点呛着。

  “姑娘……咳咳咳……”

  “你家大爷呢?事可都处理好了?他人还在京城吗?身子状况如何?还是他、他回太湖‘凤宝庄’了?”

  庆来越听越奇,招子越瞪越大,吞咽唾沫嚷嚷了——

  “姑娘,咱家大爷不是在你这儿吗?!他、他跑京城干么呀?!他要没能带上你,他回太湖‘凤宝庄’又是干么呀?!”

  “姑娘这两年大半时候都在外头,大爷手边事儿也多,你们俩要聚一块儿不容易,大爷那夭突然被雷打到……呃,是突然醒悟,深深觉得再如此这般放任下去,肯定要被姑娘耽误一生……”

  “所以大爷牙一咬、心拿准,小事不理,大事找人代理,大小事务全搁下,一追追到姑娘这座北地药庄,就为了带姑娘回太湖去啊。”

  “……带你回去干什么?!姑娘,这话问得我庆来可要哈哈大笑了。大爷吩咐我置办一堆东西,要订制八人大喜轿、喜彩、喜幔、喜帘等等,还要许制新的桌椅、榻柜,说是要布置新房,咱们‘凤宝庄’自家没有的,就得跟一江南北的老铺子、老作坊的老师傅们下单制订,姑娘且说说,大爷订这些东西干啥子用?他难道还能自个儿用了不成?”

  “大爷说带着姑娘返回太湖,途中经过江北铺子时,要给姑娘亲自挑头面,他吩咐我办完事在那儿相候,要一块儿回‘凤宝庄’,结果咱左等右等等不到人,才快马北上瞧瞧……这下头疼了,大爷突然往京城去,那儿肯定出大事,非他亲自出面不可的事儿啊!”

  原来,他带她一块儿走,是想将两人的事办一办。

  他是专程来带她回太湖成亲!

  结果她都跟他怎么说了?

  说药园的药等着采收。

  说要他先走。

  说他忙,她也忙,等忙完了再见。

  朱润月都想把自个儿给埋了,满脑子就剩药而已,干脆埋进药园子里好了!想想,当初之所以离开爹娘东奔西跑、南北乱窜,还跟苗大爷动如参与商,便是为了他跟娘亲身上的哮喘症。

  如今她手中几块药山药地已能种出很好的药材,她也钻研了不少民间药方,去芜存菁,且按娘亲和苗大爷不同体质配制出不同的保健药丸与药饮,连急救药都制出更好的、有奇效且较不伤身的……她只想着要更好更好,却未察觉自己已陷进本末倒置的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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