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九九 > 与魔为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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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吞了‘西泽巫苗’的还魂丹,每个人反应出来的状态是不同的。”

  喝完药,丝雪霖正就着他手里的白瓷碗,含进一大口白水漱口,被他淡淡一问,咕噜了声,把水直接吞进肚里了。

  南明烈又道:“你的黑猫是猛暴般诈尸,你的那位什么老杜伯伯则是‘细水长流’般多活了几日交代后事,至于你……你是醒来不过半刻钟,跟着便睡得昏天黑地,足足睡过两日才醒。”见臂弯里的小家伙持续傻愣,他疑惑扬眉——

  “该不会烧坏脑子,连自己发生何事都记不得?”

  “才、才没……”她硬蹭出声音,沙哑得可以。“脑子才没坏……”

  她当然记得事情的前因后果,记得黑子和那片坡棱上的细竹林,记得自己被逮回顾家,记得被关在暗室里、棍子落在身上的痛……只是她以为爹娘来接走她了,可几度昏沉中迷糊睁眼,看到的却都是这张额间有火焰印记的男子脸庞。

  小家伙回瞪他的模样,彷佛在说“你才脑子坏掉”。

  南明烈觉得自己脑子也许真有事,竟挺想大笑,这小家伙不好收拾啊!

  他遣开满屋子的仆妇和婢子,将喝完药、漱洗过的她重新放回榻上,然后继续坐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睥睨她。

  “你亲爹是京畿顾家的嫡长子,顾家以军功立威而发迹,渐渐受先皇赏识与重用,而后加官晋爵,赐一品军侯之衔,当时你爹这位侯府世子爷当得实在潇洒风流,顾老侯爷,也就是如今的盛国公,老人家喜读的是兵法和战术布局之策,世子爷却文武皆有涉猎,他曾偷偷瞒着众人进闱场赴考,策论文章受当朝几位大儒点评,均评他为状元之才,若非他身分已是侯府世子,当年这个状元郎非他莫属。”嘴角浅淡一勾,瞳色却转幽邃——

  “你既说你阿爹曾提过我,那么可知我与他之间的交往?”

  丝雪霖定定看他,枕上的小脑袋瓜微微颔首。

  “……爹说……天南王朝九皇子天资过人、怀超世之才,三岁便启蒙,老皇帝找来找去,想帮九皇子找一个稳重又不古板的夫子,可满朝文武没寻见一个,直到……直到瞧见我阿爹……爹说那是因为他年轻,才被老皇帝看上,可我知,我家阿爹很厉害呢……我爹还说……说九皇子是他的忘年小友……”她略喘,努力调着气息,提到亲人,她眸底又浅浅漫开湿气。

  提及故人,南明烈内心亦颇有感受,深吸口气道——

  “忘年小友吗?”沉吟了会儿,语气徐淡未变。“也是。当年我仅三岁,话都还说不纯正,令尊已是弱冠之年,我与他相往甚是投机,于我而言,他是亦师亦友之人,确实是忘年之交。”一顿,语气忽有些嘲弄和莫可奈何——

  “然而,却未料及他会为情所获,甘心为一名女子舍尽荣华。”

  “我……我阿娘她……她是这天底下最好最美最最温柔的女子,她值得我爹为她所做的一切,你、你没资格说话!没资格……咳咳咳……呼……呼……”说得急了,不禁又咳又喘。

  “是吗?值得你爹那样为她吗?”他话中并无批判意味,仅平静咀嚼她所说的。“你爹为了一名巫苗女子拒绝了门当户对的好婚事,那婚事还是老侯爷作主替他选的,双方庚帖都已交换,这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京畿百姓甚至开了赌盘对赌,就赌你爹最终择谁……可无谁料想得到,最后他会选择在老侯爷手中领受五十鞭家法,当作偿还父母恩情,甘愿被逐出家门,令京畿顾家的族谱上再无他的姓名。”

  小家伙听得专注,眼角滚出泪珠,他下意识探指去揭,弄得指腹湿热。

  “你爹离开京畿时,本王恰似你这般年纪,当时着实难以明白他的决定,然,随着年岁增长,像又能懂了。”

  “……你又懂什么了?”她努力压住哭音,听起来可怜兮兮又带倔强。

  南明烈眉峰略弛,微微笑道——

  “既是令尊的忘年小友,相往也有七、八年,你爹的脾性,本王多少是知道的,那位贵为侯府世子爷、文武通才的男子本就是性情中人,倘是动情,八成是不离不弃、不死不休的局,如他这样的人,本就能为着心爱之人抛舍一切名利……你……怎么了?!”

  丝雪霖咧咧嘴,皱着鼻子,一下子又瘪着嘴,眼睛拚命眨动。

  终于有谁可以跟她说说亲人的事。

  她没有怎么了,她只是……只是忍不住想嚎啕大哭。

  “呜哇啊啊啊——”没被打断的右手一抬,紧紧揪住他一只衣袖,彷佛那是溺水者所能攀抓的唯一之物。

  “阿爹不在了,娘也不在了,暴雨连下好几日,那天山洪暴涨,一下子把聚落淹了大半,呜呜呜……爹要我们先撤,自个儿赶回聚落救人,娘放心不下,把我塞给老杜伯伯,要伯伯带我跟着其他人跑,呜呜呜……就什么都没有了啊——”当日及时获救的几名巫苗族人告诉她,说是山洪又来第二波,她双亲最终消失在那滚滚洪流中。

  遭众人白眼欺负,她没有哭,还斗志高昂得很。

  乱棍打在身上,痛得五脏六腑快移位,她也没掉一滴泪。

  能令她很软弱放声大哭的,一直都是最柔软的感情。

  南明烈端坐未动,看着边哭边蹭到他大腿上的小家伙……真是用蹭的,像下意识想攀住什么,又像挺习惯这般动作,曾时不时就钻进谁怀里,这是被宠过、疼爱过的孩子才会有的举止。

  原也是双亲的掌上明珠,一朝顿失依怙,小小年纪着实吞了不少苦。

  避开她的伤,他摸摸她哭得汗湿的额面。

  伤痕累累的“小兽”半身伏在他膝上,脸埋在他腰腹间,直到哭声渐渐转小,禁不住地抽噎,他才徐声道——

  “你所说的老杜伯伯是顾家的世仆,几代人都为顾家做事,他是看着你爹长大的,一直跟在你爹身边,即便老侯爷断了父子情分,他也是随你爹走了。你双亲出事之后,他带你返回京畿,老侯爷……嗯,如今得称盛国公了,国公爷最终允你进府,想来这位老世仆费了不少心力。”

  那日他让缥青去查,事情的前因后果也就明朗了。

  底下那颗小脑袋瓜终于慢吞吞抬起,犹带水气的眸光一与他对上,立时荡开,倔气嚅着:“谁稀罕什么京畿顾家?要不是老杜伯伯病了,我担心他难受,我……我天涯海角哪里去不得?”

  忽跟他又对上眼,一样瞬间调开,南明烈挑眉了。

  小家伙哭得乱七八糟的,现下才来不好意思吗?

  他装作没留意到她的别扭羞赧,动作却略夸大地抚抚被抓得绉巴巴的衣袖。

  “是啊,天涯海角哪里不能去,但想踏遍天下,总得把本事学齐了。”略顿,语气微沉。“你想不想学?”

  她彻底意识到自己对他干下的事——

  抓绉人家的袖子、哭湿人家的锦袍,而且是没脸没皮地蹭进人家怀里……

  丝雪霖此时使劲回想,都不知脑袋瓜哪儿开了洞?

  欸,她又把他当成亲人乱闹一通了。

  “丝雪霖——”

  “啊?!”那突如其来一唤,唤得她心肝发颤,飘忽的双眸终于乖乖定在他脸上,迎向他俯视的目光。

  南明烈再道:“那几年,我从你爹身上可学了不少本事,你想不想学?”

  ……爹的本事?爹教会他的……她胸口鼓动得厉害,瞬也不瞬望着男人有些莫测的神情,没有多想,只哑哑问——

  “我爹会吹叶笛,你会吗?”

  她看到年轻亲王偏冷峻的面庞,露出一抹略显张扬的笑。

  第3章(1)

  “想学本事,最好乖乖留下。”

  “若要走也不是不成,你的命是本王所救,本王救人,那是打着‘施恩望报’的念头,你把这救命之恩偿还干净了,再走不迟。”

  “你……那什么表情?腹诽本王吗?觉得本王救你是横插一手、好管闲事?好啊,既然你连小命都豁出去不要了,就抵给本王吧,从此你的人是本王的,你的命也是本王的,本王说的话,你都得听,要你做的事,你都得办到。”

  丝雪霖被年轻亲王的话绕得有些发昏。

  她想说,她不是不要命啊!

  其实是没能逃掉又不愿在那些人面前示弱求饶,被打到快没气,都不允许自己呼救的,她是逞强、是倔驴子脾气,但绝非不想活。

  只是话还来不及讲明,怎么她的人就成他的,命也变成他的了?

  难不成皇族贵胄就是这样鱼肉百姓的?:不不不!她要用力驳回去才行,要很用力、很用力驳他——

  “你爹当年硬将那五十鞭领受下来,既被逐出京畿顾家,便是断了宗族承继,他已非顾家人,你当然与他们更无干系。”

  “你……又是什么表情?质疑本王吗?觉得本王保不住你?好啊,既然你连这点信任皆无,就给本王乖乖留下,咱们便来瞧瞧,看谁敢跟本王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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