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甩开萧远航的手,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拂袖冷哼而去。
直到人走了,许大娘才虚脱似的坐了下来,满脸的歉意。「萧大师傅,襄儿,陈家兄嫂,真是抱歉,我没想到那赵桂生竟如此贪心。」
陈大力本就是个不擅言词的,看到情况变得如此,他心慌意乱,方才不好乱开口,现在只有自己人了,他不由担心地问道:「那赵管事真的会让我们的纸卖不出去吗?」
许大娘摇头吐出一口大气,拳头都捏紧了。「算了吧,那家伙也只是搏狠话,我就不相信区区一个武昌船厂的管事,能动摇京城许家的决定。到时候老娘拼着这位置不做了,去京城告他一状,大家鱼死网破好了,不会牵连到你们太白纸坊的名声。」
「许大娘不必如此……」
众人也并不怪许大娘,这事并不是她可以控制的,便纷纷出言安慰,但说来道去,又不知这事该如何收场,所以慢慢的说话声音小了,大家都苦思起来,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寂静。
萧远航皱着眉头,最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沉声说道:「据我所知,京城许家名声并不差,否则皇商的位置也不会坐那么久了。许家在不少地方都有船厂不是?这个赵桂生谈不成,我们不能绕过他跟别人谈吗?
「许大娘应该知道,这次的船窗纸是真的极好,别的地方买不到的,若能成功采购,相信是大功一件,赵桂生不想做这生意,难道其他船厂的人会不想做?总不会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吧?」
他一番话,说得许大娘眼睛一亮,随即转了思路,想着如何绕过赵桂生,又能对京城那里有交代。「倒是可以绕过他,但这等生意必须要大船厂来谈,小船厂那我自己谈就好了。要与武昌船厂媲美的,南方的扬州、杭州、泉州、福州与厦门都有许家的大船厂,但我一个也不熟啊……」
「福州的船厂位在长乐县,名为荣昇号?」萧远航问。
「是啊!是啊!你怎么知道?」
这问题不仅许大娘好奇,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萧远航,或许只有秦襄儿略知一二,但对其中内情却也不甚了解。
但见萧远航沉默了片刻,最后才幽幽说道:「因为我就是从荣昇号来的……」
*
船窗纸的买卖遇到了僵局,太白纸坊不肯让步,赵桂生也咄咄逼人,在几次不欢而散后,萧远航及秦襄儿便再没有与赵桂生见过面了,陈氏夫妻也暂时先回了杨树村。
秦襄儿告诉他们,新纸绝对销售得出去,只要杨树村的人好好造纸,没有任何粗制滥造,剩下的事萧远航及她会处理。
有了她这句话,也算安了两老的心,萧家小俩口都是稳重可靠的性子,即使卖纸一事悬而未决,陈氏夫妻也没有任何怀疑的离开,毕竟太白纸坊才刚扩张,还有很多事要做。
赵桂生来的时候是中伏,他很有耐心的等到了金桂飘香的时候,心想等到那杨树村的人求上门来,就不是三成分润可以解决的问题了,肯定要狠狠的刮下他们一层皮才行!
但他却不知道,此时萧家的大门被敲响,迎入了一名重要的客人。
「萧老弟,原来你跑这里来了!真是找得我们好苦哇……」
开口的客人名叫刘全,来自福州的荣昇号,他是以前萧远航情同兄弟的老哥儿们,这两年在荣昇号里也混到大管事了,在船厂收到萧远航的来信后,惊喜这个离职后就失踪的小老弟居然出现了,便亲自赶来相会。
萧氏夫妻久候他多时,家里的水缸永远都有两条大鱼等着待客,肉也一直管够,秦襄儿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桌沔阳当地的美味蒸菜,蒸肉圆子、蒸武昌鱼、粉蒸肉、蒸青菜、泡蒸鳍鱼等等,主食是拌入鱼虾、藕块与青蔬做的炊饭,吃得刘全大呼过瘾,欲罢不能。
刘全是个话疡,在吃得半饱后便先停箸,与萧远航叙起旧来。
「你不知道你离开荣昇号之后,那些冲着你手艺来的客人差点全跑了,还是之前的管事求爷爷告姥姥的,连京城许家都惊动了,派下直系的班底来解决这事。」
听到这话,萧远航很是感慨,当年他走得急,直到现在才有机会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哥,那场倭灾让我整个家都毁了,爹娘全死在了倭人手上,当时我差点疯魔了,我怕我不走,会自己驶船杀到倭寇的海岛报仇,那无疑是找死。何况即使我能忍住,还有小舶,对他来说,留在老家就是一再回忆父母被杀死在村口,我爹娘本来可以逃的,却为了找小舶而回家,就遭了难……」
他自己则是因为在船厂里造船,恰恰逃过一劫,但早知是那样的结果,他宁可留在村子里,与倭寇决一死战,说不定村人还能少死几个。
萧远航喝了一口酒,然酒入愁肠愁更愁,不知是嘴里发苦还是心里发苦,他恶狠狠的喝完杯中杜康,然后又替自己添了一杯。
「我在家里地窖找到小舶后,他成天的哭,怎么哄都哄不好,每晚都作恶梦。我们海湾村里的人也大半都不知所踪,我知道家乡不能待了,所以才向船厂请辞离开的。消失得如此匆忙,来不及与船厂弟兄们交代,我也很过意不去。」
爱唠叨的刘全难得的静默了片刻,而后举杯与萧远航又一个干杯,似是无声的安慰。
「我们本来很不能理解你为什么放弃大好前途执意要走,后来倭寇进犯杀人无数的消息传到船厂,大家都吓坏了,知道你老家海湾村遭难,我们才了解你的苦楚。船厂甚至为此休息了一个月,让大家回去带家人往山里躲躲,怕倭寇再次打来,后来果然他们卷土重来,一直到当时的县太爷秦大人领兵逼退倭寇,船厂才又开业的。」刘全一叹,把杯子重重的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可惜秦大人那么好的人,却为上面那些混帐官员背了锅……」
不知是否被这声响吓着,一旁作陪的秦襄儿瞬间惨白了脸,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呃,弟妹,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太粗鲁,吓着弟妹了……」刘全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萧远航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柔芙,另一只手则是朝刘全摆了摆,示意无碍。「刘哥,方才我没有仔细向你介绍,内人姓秦,她父亲就是前长乐县县令秦沅大人。」
「她是秦大人的女儿?」刘全猛地站起来,满脸说不出的激动,不住的朝着秦襄儿打躬作揖。「久仰久仰……啊不是,那个,弟妹啊,我真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秦大人的遗眷。你不知道秦大人在我们当地人心中,那就是救命恩人,我们多少人家里都有他的牌位,你应轩当与有荣焉……不对不对……节哀顺变?也不是,都那么久了……」
「刘哥,我知道你的意思。」秦襄儿起身回了一礼,直到萧远航劝两人坐下,她才续道:「不管我爹是否为人顶罪,但确实他如今仍是罪臣,在京里秦家的宗祠都没有他的牌位,我很感激长乐县的百姓们,让我爹得享香火。」
如此周全的礼数,让刘全叹服,他忍不住拍了拍萧远航的肩。「萧老弟你有福啊!不愧是秦大人的女儿,知书达礼,这气质就是与我们这些粗人不同。」而后他又转向秦襄儿,说起了正事。「既然你也称我一声哥,那我也不与你客套了。萧老弟这次来信荣昇号,说你娘家的作坊做出了新的船窗纸是吗?可否让愚兄瞧瞧?」
「好的。」秦襄儿告了退,去屋里拿出备用的纸,交给刘全。
刘全一拿到船窗纸,方才那有些揶揄的神情随即变得严肃,他将那纸翻来覆去的看,用手撕、用水泼,甚至用剪子捅,还捅了三下才破,这一番试验乐得他眉开眼笑的,维持没两下的正经立刻破了功。
「这纸好,这纸好,用在河船上简直浪费了啊!这纸就应该用在海船上!不是说京城许家派了人来吗?怎么你们没谈妥?」
萧远航皱眉答道:「京城许家派来的人是武昌船厂的一个管事,名叫赵桂生,他或许吃定我们了,要求三成的油水,否则就要告到京城许家,让许家所有的产业都不许采买太白纸坊的各类纸张。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想绕过他,直接找认识的人谈。」
「放他娘个……尾巴呢!」因有女眷在场,刘全硬生生把那屁字吞了回去,「一个小小的管事能操纵京城许家的人听他的话?这牛皮也吹破天了!我懂你的意思萧老弟,这桩生意,我代表荣昇号与你谈,价格保证不会坑你们,而且你们太白纸坊这船窗纸做得好,其他的纸想来也不错,我也帮你送点到京城许家去,说不得许家那帮人会有兴趣,你们就赚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