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瓜,这哪里是卖纸的事呢!」曹秀景强笑,点了下她白净的额。「你这丫头看上去伶俐,但一忙起来就连吃饭都顾不得,看上去柔柔弱弱,性子却要强,去了那里举目无亲,万一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还有还有,这样你岂不是连过年都回不来了?福州那地方山高路远的,舟车劳顿你可受得了?那降逆止呕的药可要多带点。还有如果银两不够用了,景姨这里还有些,可别不好意思开口……」
如果不是真的关心,哪里会这样殷切的絮絮叨叨?秦襄儿越听越难过,泪水随着曹秀景的话滴滴下落,最后她受不了,伏在了曹秀景的膝上闷声哭了起来。
她的母亲并没有教养她几年就与她父亲南下赴任了,在她心中,曹秀景早已取代了母亲的地位。
曹秀景又何尝不是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她一边拭着泪,一边温柔地抚着秦襄儿乌黑的发,就如疼惜自己亲生女儿一般。
从一开始认为接收了个麻烦,到后来变得无比契合,如今骤然分离,谁都受不了。
陈大力与萧远航在旁看着这一切,谁都不想去破坏她们情感的抒发。
于是陈大力转头问他道:「阿航啊,我看我们俩去煮饭好了,不知你的手艺如何?」
萧远航面露为难。「姨丈,我成亲以前,早膳吃的都是巷口的包子,其他餐食船厂都包了,这灶房都没进过几次……」
这潜在意思陈大力是听懂了,他突然回忆起婚前萧家那口比锅子还要干净的灶。「好吧,看来我比你厨艺稍好一点,至少吃不死人,你来帮我烧火吧……」
第十一章 重回海湾村(1)
萧氏夫妻在陈家留了一晚,隔日才离开杨树村。
两夫妻先在镇上喝了一碗蒿菜鱼汤,搭配面窝当作早膳,然后悠闲地逛了一圈。其实沔阳城比这里热闹多了,但这里充满了两人的回忆,所以即使最后走时两手空空,也别有情趣。
回到桃树巷的时候才刚过午时,然而才进了巷口便听到一阵尖锐的哭声,两人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却见某户的门口围了一堆人,对着里头指指点点。
「是周家?」秦襄儿与萧远航对视一眼。
发生什么事了?
听屋内传来的震天哭声,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因着萧远航平素与周老财不和,他们夫妻自不会在这时候上前凑热闹,但此时回家要穿过人群,万事不理似乎显得有些凉薄,便默默的站到了角落。
齐如绣走了过来,知他们夫妻刚回来,万事不知,低声说道:「方才周老财浑身是血被送回来了。」
秦襄儿低呼。「难道是船厂发生什么事了?」
「周老财家就在我家对门,我听到动静开门查探时,不小心瞥到他的手……好像断了。」齐如绣说得有些艰难,到现在她脸色还是白的。
秦襄儿忍不住看向萧远航,他脸色难看,却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过去看看。」既然是在船厂发生的事,他便无法置身事外了。
萧远航挤过了人群,周家的门大开着,他朝着围观的群众道:「大家先散了吧!」
如果说这巷子里谁说的话最有威信,那约莫就是萧远航了,虽然他与邻居甚少往来,但就凭他是船厂的大师傅,还有那不苟言笑的威势,谁看了都怵,大家听了他的话便也纷纷散去。
朝着屋外的妻子点了点头,萧远航进了周家,顺道将大门给关上了。
待他入屋,便看到周老财满身是血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而周婶子哭得不能自已,一旁城里的老大夫正在替他包紮,一边说道——
「周师傅,你这只手是保不住了,不过幸好那船材砸下来没有砸到你身上,保住了一条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你好好保重,别想太多了……」
周老财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死死的瞪着刚进门的萧远航。「你来看笑话的吗?」
「船厂里出了事,我自然要来关心。」萧远航无视他的迁怒。「这是怎么了?」
要是平时,周老财可能根本不会说,还会讥讽萧远航假惺惺,但今日他承受的太多,甚至断送了他造船师傅的生涯,所以他满腹冤屈,着实不吐不快。
他先看了看自己妻子,周婶子会意,奉上诊金送走了老大夫,周老财才说起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手是被船厂里的木材压断的。两人合抱那么巨大的树材啊,直接朝我滚了过来,我闪避不及,树材从我的手压过去,我当下就痛昏了。」周老财说得眼眶都红了。「等我醒来,我的手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如果你说的是摆在后院的树材,我记得那已经在架上晾晒了好些时日,该做的固定每日都有人去检查,怎么今日就滚下来了?」萧远航眯起眼,觉得事情不简单。
说到这个,周老财的面孔开始变得狞狰,而且肯定不是因为痛的。「绝对是赵桂生那杀才害我,绝对是他!在他来之前,根本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为什么你会认为是赵桂生?」萧远航沉声问。
「因为我想去武昌船厂,请赵桂生为我牵线,他想要的好处我给他了,他又要我证明自己有能力,所以我便把我近日琢磨的、改良现行河船的船图给他看,他收下之后便要我等消息,我等了好几日他都没有回应,便去索要回那船图,想不到那杀才竟不认帐了,说没有从我这里拿走任何东西。」
「我自然与他闹开了,但他仗着自己是武昌船厂来的人,羞辱于我,又说我没有证据,这叫我如何能忍?」周老财说着说着,居然老泪纵横。「我气得撂下话说要去官府告他,结果今日就受了这灾,你说除了赵桂生有动机害我,还会有谁?」
如果萧远航不厚道,可能还会在心里腹诽那可不一定,你周老财平时嚣张跋扈,得罪的人可多了。不过他自然不会说这种话,周老财是单方面的敌视他,他心里从未把周老财当成敌人。
毕竟手艺不在一个层级上,萧远航真要认真起来,不说碾压周老财,遥遥领先是肯定的,这样实力悬殊的对手,实在没有敌视的理由。
但萧远航仍旧承诺道:「你放心,不管这事是不是赵桂生做的,我会尽力为你查清此事。你说赵桂生拿了你的船图,是什么样的船图?」
换做平时,周老财肯定一个字都不会说,这可是他辛苦琢磨的成果,凭什么要让他知道?但现在萧远航是他唯一的救命浮木了,况且他心底深处也很清楚,萧远航其实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船若遇横风,前行便容易受到阻碍,我是基于这一点去改良,用海船的概念放在河船上……」周老财很想说得清楚一点,但这牵扯到很精细的东西,他脑袋已经有点疼痛得不清楚了,所以颠三倒四说不好。
「我明白了。」萧远航见他老半天讲不出个所以然,直接替他接了话。「是不是在船上装上前桅?」
周老财话声乍停,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怎么知道?」
萧远航看着他,有些无奈。「因为这一项改良,上回我下水那条新船上面就已经有了。当时你不也登船了?难道就没见到插桅杆的孔洞,在船的前端还有一个吗?那就是前桅用的。」
要是换个时机,周老财的脸色肯定又青又红又白,但眼下因为伤势,就只剩下白了,而且白里又掺了一点灰。
「原来……原来我是个傻子!还以为自己的手艺独步旁人,事实上只是坐井观天罢了!如果一开始我便虚心向你求救,说不定能做出更好的东西,我的手也不会断了……萧远航,我不如你,我不如你啊!」他连说话时嘴唇都是抖的,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手痛了,而是一种悔不当初的心痛。
萧远航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周老财的后悔并不会改变什么,他想力争上游进武昌船厂并没有错,他错在信了赵桂生那样的人渣。
「你不必想太多,好好休息吧!既然你的船图是加上前桅,那我心里就有数了。那赵桂生抢了你的图,总不可能束之高阁,可是他只有造河船的经验,海船一些窍门他是不懂的。你看着吧,如果今天这事是他做的,很快他就会露出马脚了……」
*
另一头,齐如绣拉着秦襄儿回了自家,这时间王秀才也不在,齐如绣方才见那血淋淋的画面心里还打着鼓,既然萧远航去了周家,她就把他的妻子拐带走了。
「方才周老财被送回家时,那血一路从巷口滴到了他家里,那场面……简直吓坏我了。」齐如绣连喝了两杯茶才缓过气来。
「那我得庆幸回来得晚。」秦襄儿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了那画面会怎么样,只怕会作几天恶梦吧!
「周老财的手整只断了,未来应当是没办法继续在船厂工作了。」齐如绣叹气。「他们两夫妻与儿子儿媳处得不好,所以才会分开住。以往周老财有手艺,赚得多,儿子儿媳还会偶尔来探望探望顺便打秋风,现在让他们去靠孩子,先不说周老财夫妻那么好面子的人,架子能不能放得下,就说他们的儿子也不见得愿意奉养老父老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