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用行动告诉她,他就是财大气粗,先前说过让她在江南买不到粮是认真的。
江南的粮商界自也知道这两人正在博弈,对于蓝员外这么欺负一个外来人,还意图逼良为娼,众人无不厌恶,只不过在凡事先讲利益的商场上,没人会为了一点无谓的正义去得罪蓝员外,遑论他们对朱玉颜一个女流之辈想插手江南食粮生意,实不看好,便也没人对朱玉颜释出善意。
经过一段时日,蓝员外虎口夺食的米粮,只怕都不只上万石了。
天一日热过一日,朱玉颜都不太愿意四处去折腾了,所以慢慢的都是派护院出去谈,蓝员外自也派了下人四处堵截。
就在她躲懒的这时期,陶聿笙也来到了苏州城。
他轻易地打听到了朱玉颜下榻在悦来客栈,便也在那儿开了一间上房,按足规矩送上拜帖,还经由护院和青竹层层通传。
正在屋里避暑的朱玉颜看到帖子上写着他的所在,忍不住噗嗤一笑,「就在隔壁,敲个墙就出来了,这帖子还经过了三手,真真是装模作样。」
朱玉颜起身整理了下仪容,便让青竹带了一壶凉茶,前往客房院落的小凉亭里赴约。
此时陶聿笙已在凉亭等候,见到她不只人来还带了壶茶,不由因两人的默契露出微笑,「我顺路买了此地有名的云片糕及马蹄糕,恰好搭配大姑娘的茶。」
待她落坐,他主动替两人斟好茶,院中还是比屋子通风,微风送爽很是舒适,吃着点心喝茶闲谈,相当惬意。
「你来得这么迟,我差点以为你听不懂我的意思。」朱玉颜挑眉,若是他没来江南,她想不到自己会有多失望。
「我先办了几件事才来,所以迟了些。」他大喝了口凉茶消去暑意,才悠然道:「其中一件事与你有关。」
朱玉颜随即反应过来,「是马文安的事?」
「是他。」果然聪慧,陶聿笙唇角微勾。「马文安就是道貌岸然,浑身的把柄完全禁不起恕K焕吹教阌胨饬尬萆岣舯诘挠蟹蛑舅酵ǎ抑皇侨萌税颜馐峦背隼矗荒歉救说恼煞蜃ゼ樵诖玻蛔锤娴窖妹牛由纤缬星翱疲锛右坏龋獯沃苯颖获叨峁γ掠!�
说到此处,他浓眉微拢,「本想让他把牢底坐穿,但他的家人派人来将他从大牢赎出来了,那赎金可不少,想不到马文安有此家底,我便又查了查……」
因着先皇豪奢,又历经北方河套一战,国库缺银甚钜,新帝刚登基两年余,百废待兴,故修改了律法,罪犯若罪名不大,可用银钱赎出,赎金按罪名而定,但肯定不是一般人家能负担得起,更别说马文安犯的罪还不算轻。
朱玉颜沉吟了一下,「马文安他家,是不是与我家大太太姜氏有什么关系?」
一听她连伯母都不肯叫一声,就能肯定朱宏祺夫妇对她这侄女,恐怕比传闻还过分许多。
陶聿笙在赞赏她的敏锐之余,同时起了几分怜惜。
他解释道:「马家与姜家在宣城都算是大户人家,只不过姜氏更加势大,而马家是依附着姜家,马文安的母亲是姜氏的庶妹。」
朱玉颜毫不意外。「马文安的出现本就很突兀,他对我势在必得,不惜使出无耻的手段,饶是如此大房还想把我许配给他,看来是为了我娘的嫁妆。
「有劳陶少爷出手,替我省了不少事。马家及姜家经此一役,赔了大钱还折了个秀才,只怕也是伤筋动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烦我了。」她朝他举起茶杯,眨了眨眼。「小女子以茶代酒,谢过陶少爷。」
这模样有些俏皮,与平素沉稳的她不同,陶聿笙也回敬了她一杯,没再提马家之事,反而把话题带到她头上。
「你来江南也好一阵子了,似乎没什么收获?」他半是调侃,半是试探。
「那是因为我在等你呀!」她岂听不出他的打趣,却回答得好整以暇。
「等我?」他当真有些意外了,难道她不应该抢在他前头成事,然后与他谈条件?
在摸清了蓝员外的底,又带着对方绕一遍江南后,朱玉颜的计划缺的就只有陶聿筮这道东风,于是她坦然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江南的粮商们个个滑不溜手,要打进他们的圈子可不容易,我与他们交手这些时日,已然有了主意,但兹事体大,单凭我朱家的资金还吃不下来,所以我们不如合作,两个诸葛亮,胜过一群臭皮匠你说是吧?」
此时还未有天窗这句的说法,但她说得有趣,陶聿笙隐约也能明白意思,不由会心已笑,「大姑娘有何见解?」
「见解不敢说,你都替我解决马文安那件事了,我保证这桩生意对你我都有利,不会有谁吃亏。」
「好。」他答得不假思索。
这会儿换朱玉颜惊讶,「你答应得如此干脆,不怕我卖了你?」
「我相信你。」就如她也相信他的人格那般,他相信她说能得利,就必不会设计他,这无关生意斗争,而是道德问题。
朱玉颜笑了,笑得毫无阴霾,他与她一般作风明快果决,她就喜欢和这样的人做生意,这家伙怎么越来越顺眼了呢?
「那就合作愉快?」
朱玉颜本能的朝他伸出一只手,却见他一个怔愣,她随即反应过来这可是古代,没肯握手礼,于是尴尬地想收回手。
谁知,他的大手却抢先一步握住她的,让她的心猛地一跳。
「合作愉快。」他若有深意地笑道。
第四章 好商人恩怨分明(1)
陶聿笙没想到,朱玉颜想带他一起做的生意是采购家禽与牲畜。
苏州的养殖几乎都围绕着太湖、阳澄湖等几个大湖,太湖的鱼虾蟹贝,新鲜味美名满天下,而虾蟹贝的壳磨成粉末,掺在粮食里,对鸡鸭猪只都是极好的饲料,所以这里的家禽性畜亦是比他处肉嫩肥美。
更特别的是,太湖一带还有不少农户养羊,当地称为湖羊,这种羊耐湿热、不挑食,生长快,在肉品市场亦有不小的优势。
虽然陶聿笙已然与北方胡商商定牛羊的买卖,但那也只限于春夏,毕竟北方水路和土地在秋日就能结冻,榷场也有交易时日的限制,但南方冬日运河亦是通的,若能完成湖羊的采购,代表一年四季都能有新鲜羊肉吃,这就令他格外心动了。
朱玉颜非常大方,虽是她去探听了养殖户的消息,但她愿与他分享一半的利润,还上动带着他拜访她已经锁定的几家大户。
按理她是来江南收粮的,手却伸到了肉品市场,对于食粮采买只字未提,正常人都会觉得奇怪,可陶聿笙不仅没有质疑,还笑咪咪地任她摆布,这下反倒令她奇怪了。
然而她就需要他这般配合,于是也没有解释什么。
这日同样要去拜访养殖户,陶聿笙和朱玉颜上了同一辆马车,当然青竹与长恭也在车内,反正也没其他人知道,众人极有默契地不提避嫌这事。
马车低调地驶向了太湖畔,她的护院们则还是在城里装模作样的四处收粮,与蓝员外的人互别苗头。
马车来到的是一处农庄,这里不仅养鱼蟹,亦养了不少鸡鸭,这里的庄主姓何,整个人被阳光晒得黝黑,五官都快看不清了,就记得他一 口白牙。
何庄主亲自来迎着朱玉颜及陶聿笙下马车,知这是笔大买卖,便热情地领着他们参观。
众人先走向湖畔,那里养着大批鸭鹅,鹅因有攻击性,被圈在一块地上,鸭则是四处放养,所以行到近处是满地的家禽粪便,夹杂着鱼腥味,那味道绝说不上好闻。
朱玉颜便是悲惨地一脚踩了上去才看到遍地黄金,当即僵了一下,只觉脚心都痒了起来。
「你……」陶聿笙本想让她在远处等,由他来查看禽类的状况就好,却见她的迟疑只有一瞬,便继续穿着绣花鞋,踏着黄金往前行去,逐渐浓重的臭味,彷佛对她没有影响似的。
他意味深长地多看了她一眼,随即跟了上去。
「我们这里的鸭子,保证肥美,绝不生病,生下的蛋都这么大颗。」何庄主在一个装了土的木箱里掏了掏,挖出一颗鸭蛋,递给朱玉颜,嘴咧得老开。「像这颗蛋,是能孵出小鸭子的,我们每十颗蛋,至少能孵出七、八只。」
朱玉颜接过,顺口问道:「你们这孵小鸭倒是有趣,竟不是让母鸭孵,而是将蛋埋在土里?」
何庄主大笑,「哪里是埋在土里呢?那是干牛粪,只要加水慢慢便会生热,种田的用那来施肥,我们则一向用来福蛋。」
陶聿笙闻言险些喷笑,双眼连忙看天,她今日真可谓多灾多难,他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而朱玉颜手上的蛋差点没拿稳,回头白了那男人一眼后,不动声色地将蛋还给了何庄主。
何庄主将蛋放回,又冲进鸭群里,眼明手快地抓了只鸭子。
「……看鸭子首先看嘴,要平滑无异色,然后看眼鼻有无红肿黏液,身上有无掉羽毛,爪尖有无变形等等,不正常的鸭子都是有病的……」
他一手抓着两只鸭翅根部,一边介绍着如何观鸭,一边强调着自己鸭子多么康健,又顺手将鸭子递给离他最近的朱玉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