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停歇的攻击之中,朱玉颜已无理智,杀红了眼,只知道她不只要保护自己,还要护着马车里的人。
她几乎是透支自己的体力与对方缠斗,身上也多出了几处伤口,但她不管不顾,疯子似的拼杀,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手下添了几缕亡魂。
也因为她无暇顾及周围的情况,并不知道她这边险象环生的时候,草场外又冲进来一队人马,正是朝廷军,他们与形容有些狼狈的晋军不同,个个身着明亮的铠甲,精神奕奕,一进草场就极有秩序地分头歼减晋军,让方百户的人狠狠松了一口气,又告知朱玉颜等人的逃跑方向,以及有追兵的事情。
那队人马立刻又分出一小队,飞驰向朱玉颜一行人。
他们远远的就看见被包围的马车,还有殊死抵抗的朱玉颜与一群士兵,不必指挥一刻开始与敌人交战。
「颜儿!」
朱玉颜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手上的动作根本不敢停下,但眼眶却渐渐红了,想着或许这是上天怜惜她,让她在死前还能听到那男人的声音……
「颜儿!」
这一次,那呼唤更大声了,几乎就在朱玉颜身边,她已经心力交瘁,听到这声音一整个人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提不起力气,直接往后坐倒。
但是她还没落地,就感觉自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颜儿,我回来了,你安全了,你安全了……」陶聿笙紧紧抱着她,像是怕自己松手,她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
过去在他面前的她,总是光鲜亮丽,自信非凡,但眼下的她浑身血污,眼神无助空洞,刚才她甚至还像个疯子一般拿着刀四处乱砍,叫都叫不停……只为了保住她和他母亲的命。
陶聿笙简直无法克制自己的难受与鼻酸,他将脸埋在她的颊边,抱着她的身体,不断地断抖,滚烫的泪落下。
朱玉颜被这火热的泪水一烫,终于回过神来,知道自己眼下已经安全了,而她心心念念的男人,真的回来救她了。
她已经没有心力去看周围的情况,只是手一松,放开了大刀,而后搂着陶聿策的脖子大哭起来。
她从来没这般失态过。
赶回来驰援的京军第六大队,很快地歼灭了敌军,也看到她抱着陶聿笙哭得声嘶力竭,却没有人多说一句什么,甚至有些人还为此红了眼眶。
一个女子能做到这种程度,大家只会钦佩她勇敢,不会有人笑她软弱。
一直到哭得全身无力瘫软在陶聿笙怀中,朱玉颜才终于对上了陶聿笙的眼,他心疼地擦去她的泪痕,也将她脸上的血污抹去,但这样的温柔,却没能消除她心中残留的恐惧。
「陶聿笙……我杀人了……我杀了好多人……」
回援的京军以及方百户手底下存活的士兵清理战场,陶聿笙护着母亲及朱玉颜回到草场的屋子里。
两女洗漱之后也没有心情吃东西,赵氏脸色苍白地被侍女护着回去休息了,朱玉颜同样神情,被青竹服侍着回房后,几乎是沾枕就睡。
青竹是同在马车里的人之一,虽然同样又累又怕,但比起朱玉颜奋不顾身的在外头拼杀要好得多,不过仍坐在朱玉颜身旁直点头打着瞌睡。
不一会儿,陶聿笙进来了,怕惊醒床上的人,他放轻了声音说道:「青竹,你也休息一下吧!」
打盹中的青竹被他惊醒,本能地打了一个激灵,迟疑地道:「可是……」
青竹顾虑着男女大防,但陶聿笙完全不认为这是个问题,他与朱玉颜之间的关系谁都知道,况且大难之后,每个人都心情沉重,也没有人在乎那些俗礼了。
看着明显睡不安稳的朱玉颜,陶聿笙轻叹说:「现在她比较需要我。」
青竹一愣,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姑娘是被他从战场上抱回屋的,确实大姑娘对他的依赖,要甚于任何人。
于是青竹告退,轻轻地帮两人带上了房门。
陶聿笙坐在了床沿,目光沉沉地看着昏睡中的朱玉颜,她像是在作着恶梦,眉头紧皱,不时的身子抽搐一下,有时呼吸甚至会急促起来。
他忍不住轻轻揉了揉她的眉间,想将她的恐惧及压抑随着紧拢的眉头抹去,但她却是蓦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张大眼,眼中还有未退的惊惶。
他弯身将她轻轻抱住,「别怕,我在这里。」
朱玉颜直喘着气,好半晌才从那腥风血雨的梦境里抽回理智,确定自己在安全的地方,紧绷的身躯终能放松一点。
「陶聿笙,我……我梦到死了好多人……而且那些人都是被我杀的。」她声音细如蚊蚋,更显得余悸犹存。
在繁荣和平,国与国之间不会轻易兴战的时代成长,朱玉颜哪里看过战场,更不用说亲手杀人,那刀子砍在人身上、捅入肉体中的感觉,似乎还留在她的手上。
「我是不是很残忍?几条生命就这样在我手上断送,我真的没有想杀他们,真的没有……」她喃喃说着,都有些恐慌了,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陶聿笙拍抚她的背,「你做得很好,你一点也不残忍,相反的,你很勇,很坚强,再也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他轻吻了下她的脸,将她落下的泪珠吻去,「若没你,我的母亲可能已经不在了,还有她的侍女跟青竹都是你救下的,甚至方百户的士兵,没有你帮忙,都不知要多死几个。你保护了这么多人,每个人都感激你,他们能保住性命你有大功劳啊!」
朱玉颜愣愣地看着他。「真的吗?」
想到那些该死的晋军害得她如此脆弱无助,陶聿笙难过又自责,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她,心疼得像快被剜出来一样。
他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是真的!真正坏的是那些入侵者,你想想,当今皇帝圣明,百姓安居乐业,晋王偏要谋反,扰得黎民百姓流离失所,错的自然是他们,明明错在他们身上,你却要往自己身上揽,这不是犯傻吗?」
朱玉颜不语,好半晌才吐出口气,粉拳往他胸口一捶。
别以为她现在心神不宁,就能偷偷骂她!
陶聿笙知她想通了,心里一松,握住她的手说道:「我现在真的相信,知道你厉害的人,都不在这个世上了。」
她噗嗤一笑,瞋了他一眼,他低头轻轻含住了她的唇,两人柔情密意地温存了一阵。
半晌,他靠坐在床头,而她窝在他怀抱中问道:「怎么会突然有人来偷袭草场?我以为我们藏得很隐密。」
毕竟送物资出去的士兵都伪装成百姓或商队,甚至有的是直接由江南或是晋南滇黔那里,陶钟及朱宏晟安排运送的,她只负责调度沟通,基本上关山草场被发现的机率很低。
也就是这样,草场里才只留了方百户的人守卫。
想到差点阴沟里翻船,陶聿笙就恨得牙痒痒的,心里一阵害怕,「我们留守太原的参将抓到了一个人,是谢通的幕僚,此人嘴硬,抵抗了好些时日,用了大刑才让他供出消息,其中有个消息是,谢通的兵提走了牢狱中朱家大房的人。
「朱宏祺是实际接触过朱家酒楼生意的,所以他知道酒楼能有源源不断的牛羊肉,是阜场这里供给的。他将这个消息提供给谢通留在太原的府兵,你包下草场的事也不是秘密,只要再深入一查,你们躲在关山草场的事就被挖出来了。」
朱家大房!朱玉颜眼睛一眯,看来她还是太心软了。
陶聿笙语气沉沉地说:「谢通回援太原,被我们堵截在葫芦岭,他得到关山草场的消息后,马上暗中派人来想抓你及我母亲作为要胁。只是他们动作太大被世子察觉,细査之下发现有人欲偷袭草场,便让我领兵来救援。
「幸好……幸好你们都还没事,这都是你的功劳。」他轻轻摸着她柔顺的发,脑海里仍能回忆起这秀发因血污纠缠成一团的样子。
别说她害怕,他也害怕,但他怕的不是战场上的血腥,而是与她因为意外天人永隔的,若真要有那一日,他觉得自己定会崩溃。
见到她可爱地打了个呵欠,便知她累了,陶聿笙不再多说,扶着她躺下,自己欲下床离开时,却被她拉住袖子。
「陪我睡一会儿。」她巴巴地看着他,好不可怜。
陶聿笙的心简直都被她看化了,声音微哑地道:「你确定?」
「没有你在我睡不着。」她拉着他,意图将他拉进被窝。
陶聿笙深深地看着她,最后无声一叹,和衣钻进了被窝,然后将她拥入了怀中。
在这一刻,他再一次庆幸自己救下她了,没有让她离开自己的怀抱。
他要这个女人,不是因为她能干,也不是因为她美丽,而是因为他真的爱她。
不一会儿,怀中人儿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似乎被他抱着,她真的就睡得安详了,他不禁低头吻了下她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