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我南宫毅立誓,一定会救你出清平伯府那泥淖!”
这句来自南宫毅的承诺,几乎占据了杜仙儿昨夜的整个梦境,她梦到自己以杜仙儿的身分,在宴会中与他谈笑,与他唱和,甚至与他共舞,然后天色突然一黑,她被不可名状的恐惧吞噬,突然变成了赵娴,她为了不让南宫毅发现,只能奔向回家的马车,还急掉了一只鞋。
终于她成功跳上马车离开,马车却在半路变成了颗南瓜,车夫变成了老鼠,她也从恶梦吓醒。
她想了又想,不得不承认那不可名状的恐惧,原来是自己喜欢上他了,而且喜欢的程度只怕远大于自己的认知。
南宫毅极有道义的想救出清平伯府的杜仙儿,却不知杜仙儿不只是他眼中那个柔弱的小女人,同时也是爽朗坚强的赵娴,她瞒着他这一点,就是不讲义气,有什么资格喜欢他?
可她现在反倒不敢和他说出实情了,若他愿意原谅,依他的性格必会帮她到底,那便会被牵连入清平伯府这个漩涡,说不定还会不顾一切娶她这个名声不好的妻子,以后若他真正喜欢的人出现,她会愧疚死;若他不愿意原谅,那么她不仅得不到他的爱情,连友情也会失去。
这种两面不讨好的事,着实让杜仙儿有些灰心,即使想快刀斩乱麻的挥去对他的爱慕,总也要有个过渡的时间。
因为昨日在南宫府设宴,杜记食坊上上下下几乎全员出动前去帮忙,杜仙儿怕众人劳累,便让食坊休息一日。因此这一日,杜仙儿就在桂院中当她的脏姑娘,穿着灰扑扑的棉裙,无精打彩的赖在床上一整天,差点没吓坏了刘嬷嬷与喜鹊。
隔日她不得不打扮成赵娴出府,毕竟南宫府的宴会,在吃食的部分相当成功,若无意外,接下来该是杜记食坊客似云来的时候了,她这东家得坐镇一阵子。
果然,杜记食坊在镖局弟兄们的口耳相传,还有南宫府宴会的效应双重影响之下,恢复开张的第一日,生意便火爆得不行。更令人意外的是,不少官宦人家前来食坊订做京八件的礼盒,都说比宫里好吃得太多,差点没乐坏了王师傅等人,杜仙儿庆幸自己来了,也挽起袖子在后厨帮忙,至少在忙碌之中能忘了那些糟心的事。
就这样进了腊月,杜记食坊的生意算是稳定下来,京八件礼盒更默默的称霸了京城的市场,杜仙儿重新为其设计了精美的木盒,也改进了其中的配料,拉高价格,让其成为上流高层、世家贵胄之间一项体面的年礼。而王师傅收的学徒也能做上几道菜了,红白案师傅更是进步神速,都可独当一面,杜仙儿才从后厨退出来,开始思考腊月的新菜单。
所谓腊月,总该去买个几头猪,做上腊肉与腊肠。腊肉她个人偏好陕南口味,用食盐、烧酒、花椒、茴香、八角、桂皮等香料,选上好猪腹肉一同在缸中腌制半个月,之后挂起来阴干至表面摸上去不潮湿,再用柏树枝、艾蒿慢慢熏干。
做好的腊肉切开来浓香诱人,肉色黄中带红,肥处晶莹剔透,瘦处纹理分明,吃起来更是醇厚爽口,风味独特。
偏生隔壁镖局有个仁兄来自陕省,成天闻到熏肉的柏树味,总觉得相当熟悉,某天忍不住扒上后院墙头往食坊一看——乖乖,挂着满院的腊肉,叫人怎么受得了?
于是这位仁兄不干了,到食坊吵着要吃腊肉,还得是后院正在熏烤的那种正宗陕南腊肉。杜仙儿哭笑不得,只得答应了他待腊肉做好便叫他过来吃,还附带几道陕省佳肴,才把这位仁兄的馋虫暂时安抚下去。
约莫腊月中,隔壁镖局一群大汉又上门了,最近食坊生意火爆,还是杜仙儿先留了几张桌子给他们,这便是贵宾待遇了。有些还在等桌子的客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入座,却敢怒不敢言,让这群糙汉子们都觉得心头大爽,极有颜面。
可是杜仙儿没料到,南宫毅竟然也来了,而且脸上满是胡碴,颇有些不修边幅的模样,她只和他点点头,没有特别过去搭话,她仍需要一点时间,平复这么久后突然见到他的激动心情。
陕西菜又称秦菜,讲究一个酥烂酸辣,杜仙儿除了用蒜炒了腊肉,取其最简单原始的美味,又端出了带把肘子、葫芦鸡、乳酿鱼、烤羊腿……等大菜,主食有干的肉夹馍和湿的羊汤泡馍。
带把肘子色泽诱人,入口即化;葫芦鸡皮酥肉嫩、筷至骨脱;乳酿鱼汤稠似乳,味美鱼鲜;烤羊腿焦脆酥烂、色美味香……每个人狼吞虎咽,只觉得一张嘴都不够用了,令杜仙儿意外的是,竟然连南宫毅都在抢食的行列之内。
送完菜,杜仙儿没有再招呼他们,自个儿回到了后院,隔着后院院墙看向镖局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有人在背后唤了一声,惊动了她,让她一时不敢回头,怕自己脸上显露出惊慌。
“娴儿!”来人是南宫毅,他近来烦忧缠身,很想找人聊一聊,最理想的对象自然是赵娴这个红粉知己了。
杜仙儿调整好了情绪,才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相对默默无语,有些尴尬,南宫毅只得开了话头,“那个……今天的菜非常好吃,我很喜欢。”
这话是怎么说的,一点都不动听,杜仙儿不由调侃道:“平常也没看你吃成这样,难道我以前做的不好吃?”
“不是的,你做的一向都好吃,只是今天的菜,真的特别合我口味。”说到这里,南宫毅才恍然又道:“我没和你说过,我其实是陕省人吗?”
“没说过。”杜仙儿回道,要不是他说,听口音她会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我从小在陕南长大,当年就是鞑靼入侵,邢将军征兵,我那时年轻,听到故乡遭劫便热血沸腾,脑子一烧从了军想报效国家,几年过去,就……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他想到年轻时的自己,还是觉得傻。
但若事情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从军,只是在京中被同僚排挤、被皇帝忌惮的他打心底想念家乡,所以一吃到故乡的口味才会浑然忘我。
“听你说的好像现在不好似的。”杜仙儿看了看他潦草的形貌轻笑,“虽然堂堂将军当得像山匪一样,但至少还是将军啊!”
南宫毅也知道自己有些邋遢,不好意思的摸摸头。要是在清平伯府那温柔婉约的大姑娘杜仙儿之前,他怎么也会锦衣玉带、风度翩翩的出场,可眼前不是赵娴吗?在她面前,怎么自然就怎么来。
“我这阵子去调查了一个人,越查心里越是难过,就……就有些顾不得仪容了。那个人与你有亲,所以我想问你关于那人的一些事……”南宫毅虽然有些腼腆,不过还是相当坦然的说出来意。
杜仙儿深吸了口气,压下益发激越的心跳,肯定地道:“杜仙儿?”
“对,你和她可熟悉?”南宫毅眼睛都亮了,嘴一咧露出洁白的牙齿,又是一记最动摇杜仙儿意志的那种明朗笑容。
“嗯。”杜仙儿扯了扯唇角,不过还是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在赵娴这件事上,她已经瞒了他,其他事她不想骗他。
说起杜仙儿,南宫毅敛下了笑容,有些严肃地道:“杜仙儿容貌出众,气质不凡,有这样的女儿,清平伯府却从未让她出门交际。前阵子我的府邸宴客,才算是她第一次进入京城名流的眼中,这对清平伯杜明锋这样好显摆的人而言,太过不合常理。
“我打听了许久,才得到一点蛛丝马迹,听说那杜仙儿在及笄之前……是个痴儿?”他很不愿这么说,但调查的结果就是这样。
杜仙儿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杜仙儿在及笄之前,的确活得浑浑噩噩,人事不知,只会最基本的吃与睡,清平伯觉得这样的女儿丢他的脸,从未张扬杜仙儿之事,直到她突然间病情大好,才允她出门。”
“她是怎么好的?”
“不知道。”这是真的,怪力乱神之事,确切的原因杜仙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只知是因为一场作法,柳氏原本联合了一个假道士要毒害杜仙儿,却误打误撞让痴傻的杜仙儿清醒过来,破坏了柳氏的计划。最后柳氏自是将下毒之事推给了那假道人,如今那假道人已问斩,柳氏因为取得了清平伯的信任,却是全身而退。”
“后来是不是柳氏找来了人,欲……欲对杜仙儿行不轨之事?”此事南宫毅犹疑了一阵才问出口,毕竟事关姑娘闺誉。
杜仙儿却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这件事清平伯府瞒得紧,他倒是消息灵通。“你说的没错。当时杜仙儿的傻症还没完全好,柳氏便想将她嫁给母族柳家一个无所事事的跛子,藉此取得前清平伯夫人赵氏为女儿留下的大笔嫁妆。只可惜那件事,因为杜仙儿与她两名奴仆……咳咳,拚死抵抗,拿下了那恶徒,柳氏依旧功亏一篑。”杜仙儿将柳絮非之事的来龙去脉仔细地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