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悠悠心里沉重,外边天色也晚了,她就要告辞。
妇人却是拦了一下,挣扎着把炕尾一个箱子拽了出来,又喊了儿子去点油灯。
屋里有了光亮,她才小心翼翼地开了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块细白棉布,一层层打开,露出两件绣品来。
一块两尺宽,四尺长,绣的是净瓶观音。另一幅则只有一半大小,绣的是猫扑蝶。
童悠悠从小就学刺绣,虽然没有什么天分,但眼光却不差。她一眼就看出这绣品的不凡之处,“这是……双面绣!”
那妇人听得她一口喊出绣法,惨白的脸色居然添了几分喜色和骄傲,“是啊,这就是双面绣,我娘亲手绣的,可惜我愚笨,学不会。成亲时,做嫁妆带来的。”说罢,她又叹口气,“原本之前家里日子难过,我送去绣庄想卖了,结果那掌柜只给二两银子,我舍不得,就又收了起来。但今日恩人救了我的性命,又给银子,我实在无以为报,就把这两件绣品送给恩人,恩人不要嫌弃,一定要收下。”
“这可不成,这是宝贝啊!”童悠悠连忙推辞,死活不肯要,“大嫂,这两件绣品若是带去京都,怕是要卖到几百两。要知道,双面绣如今已经失传,这是绝品,肯定很多人想要买回去琢磨绣法的。”
那妇人眼睛一亮,转而就是摇头,“怀璧其罪,我们母子已经这样了,留着这样好东西卖不出去,反而容易遭人惦记。恩人别嫌弃,还是拿走吧,权当我们母子的一片心意。”
童悠悠还要说话,屋外的梁浩海却走了进来,说道:“不如我们买下来好了,两件绣品到了京都,二百两银子肯定能卖掉。但我们没带那么多银子,只能给一百五十两。”
说着话,他就从怀里摸出荷包,拿了银票放在桌上。
那妇人有些尴尬,垂着头轻声道:“我不是想卖绣品……”
梁浩海笑道:“我知道大嫂不是想卖绣品,但我媳妇儿确实喜欢,又不能白要,买下来最好。我们只是路过的商队,明早就要离开这里,萍水相逢,虽说有治病之谊,但也不好占便宜。大嫂把银票收好,随处都可以兑换银子。天色不早,我们这就回去了。”
说着话,他把两件绣品原样包好,想了想又脱了外衣,多包了一层,这才拥着童悠悠和一脸懵懂的虎妞离开了。
院子门口,那些原本看热闹的邻居不知是没了八卦兴趣,还是自觉心虚,早就没了影子。
三人一路出了小巷,拐到大路上,眼见四周无人,童悠悠才小声问道:“海哥,她是想要把绣品卖给我吗?”
梁浩海笑得无奈,回道:“当然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以为她真舍得给你做谢礼啊!她说送去绣庄,人家只给二两银子,恐怕是遭到绣庄威胁了,你一下子就拿出二两多银子给她。她知道你是有钱的,临时起意说送给你,你不肯占便宜,自然就要买下来。”
童悠悠脸色不好,她倒不是怪这妇人打了小算盘,毕竟母子俩想要讨生活,又遭人威胁,实在是不容易。
但她真心搭救,却被小小算计了一下,心情实在不好。
虎妞也听明白了,却恼怒道:“小姐救了她,她还坑小姐银子?”
梁浩海敲了她脑门一记,笑道:“这就是先前告诉你要学聪明一点儿的原因,有时候好人和坏人不是那么容易界定的,以后睁大眼睛,你们主仆啊,真是让人家卖了,兴许还帮人家数银子呢。”
虎妞不服气,撒腿先跑回客栈。
梁浩海到底看不得童悠悠情绪低落,低声劝道:“你也别想太多,过日子不容易,谁都有点儿小算盘。就是我小时候为了日子松快一点,也是没少坑我弟弟呢。
“再说这两件绣品实在不错,带去京都,赚个二三百两很容易。不过,我要送礼,那件观音像给我留着。”
果然,童悠悠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问道:“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总是需要送礼啊?”
梁浩海耸肩摊手,一脸不在意的道:“我啊,不过是个捕快,可怜啊,上边一句话,我就要跑断腿。”
童悠悠自然不信,但也不再追问。
几句话的功夫,到了客栈。徐嫂子和吴嫂子上前说话,童悠悠没说买了绣品,只说替妇人治了腹痛,也就揭了过去。
第九章 寡妇的算计(2)
第二日一早,商队照旧早早起来准备。
童悠悠赶着准备路上的干粮,因为多了虎妞这个大胃王,就是发面饼都比往常多烙了半盆。结果,眼见车队要出发了,梁浩海这才从外边回来。
待上了路,安静下来,童悠悠就开了前边窗户,问道:“海哥,你去那家看了?”
“你还不算太笨,”梁浩海笑道,“我去看了看,果然那母子俩连夜就搬走了,院子空空,邻居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过去时,正好碰到绣庄的掌柜上门,许是听说昨日的事,打算趁火打劫。”
童悠悠真是不知道该佩服那妇人,还是同情她好。
索性,她就闷头纳鞋底,缝衣衫,把所有的郁闷和复杂心情都扎个对穿。
虎妞坐在一边,眼见小姐咬牙切齿的样子,麻利的跳出车子,去坐车辕。
*
赶路枯燥,疲惫辛苦,但再远的路终有尽头。
又颠簸了半个月,终于京都遥遥在望。当晚商队休息在京都最近的一个县城里,明日再颠簸几十里,天黑之前就能进京都大门了。
商队人人都松了口气,镖师们说笑不停,几家结伴的人家也是喜气洋洋。
童悠悠带着虎妞,照旧同徐大娘她们住在客栈二楼,楼下纷乱,女人们依旧留在房间里做针线。
梁浩海上楼时,正好碰见徐嫂子下楼,他道:“嫂子,大娘可是歇下了?”
“没有,婶子还在做针线呢。”徐嫂子赶紧应声。
梁浩海道:“我们夫妻有些事要同大娘说说,劳烦嫂子帮忙照看一下。”
徐嫂子听得怔愣,转而赶紧点头,“你放心,梁兄弟,我左右也没事,就在这里听听楼下热闹。”
梁浩海道谢,走去最里边那间喊了同样疑惑的童悠悠,敲开了徐大娘的房门。
许是马上要到京都了,徐大娘也是欢喜,神色很是不错。虽然见这小俩口一起进来有些惊奇,但还是招呼他们坐下喝茶。
梁浩海也没有多寒暄,喝了一口茶水,就单刀直入说道:“大娘,我们有件事,要劳烦您老人家帮忙。”
徐大娘下意识坐直身体,道:“有事你们尽管说,虽然我这个老婆子没什么本事,但一路上没少受你们照顾,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一定不会推辞。”
倒是童悠悠疑惑问道:“海哥,有什么事要大娘帮忙啊,大娘年岁大了,不好劳烦她老人家。”
梁浩海却摇头,抬手给徐大娘倒了茶说道:“大娘,您这次进京投奔的人家是御史徐庭徐大人吧。徐大人自幼父母双亡,兄长也早逝,由寡嫂抚养成人,供给读书,科考出仕。徐大人待您如同亲母一般孝顺,这在京都很多人都曾听说过几句。”
徐大娘立刻改了脸色,带着几分防备,道:“没错,我那小叔子确实是御史言官。但我们家里事也不是谁都这么清楚,梁……公子消息很灵通。”
梁浩海拱手,笑道:“大娘,我没有恶意,我也确实在衙门里有差事,但我同徐大人无冤无仇,相反,我还很敬佩徐大人的为人和品行,大娘能教养出徐大人这样的清官,足见大娘的明理厚道,这也是我冒昧请托大娘帮忙的原因。”
说罢,梁浩海就把童悠悠如何同祖母相依为命长大,父亲不慈,继母算计,几乎惨死丧命山贼之手,两人无奈假扮夫妻,结伴进京的事,说得清清楚楚。
徐大娘上了年纪,一辈子就算没什么经历,也听过不少悲惨之事,但像童悠悠这般可怜的,还真是少见。再想起童悠悠这一路对众人的照顾,真是难得的好姑娘,没想到其经历却是如此悲苦。
她忍不住边听边拉着童悠悠的手抹眼泪,“我们家族所住的村子就在童家田的旁边,平日少不得童家的照顾,特别是童老夫人心肠极好,之前有两次受灾,老夫人还派人来村里舍过粮食和棉花。就是我家二弟上京赶考之前,老夫人还派人送过程仪,说起来,老夫人对我们徐家还有恩惠呢。倒是我,孤陋寡闻,不知老夫人过世,都没有去灵前烧纸磕头。”
童悠悠想起祖母,不禁默默掉泪,“祖母一生积德行善,不求回报,睡梦中过世,也算走得安详。”
徐大娘掏了帕子擦干眼泪,问梁浩海,“梁公子有何事需要我这老婆子帮忙,只要是关于童姑娘的,我一定帮忙。”
梁浩海也是私下从徐嫂子夫妻嘴里套过话,方才徐大娘所说之事,他也清楚,否则就算徐家想帮忙,他还不放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