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兵卒望着天上的月亮,咂吧着嘴说道:“这月饼真像我奶奶烙的油饼啊。”
旁边几个兄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真是长了个吃心眼儿,晚上的饼子没吃饱,这会儿又馋了。”
那年轻兵卒就道:“饼子里掺了麦麸,太割嗓子了,实在吃不下去。”
“你小子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咱们国公爷是出名的护短,兵部那些犊子每次克扣军粮也不敢太过分,咱们还不至于饿着肚子打仗。我从府兵调来前,那日子才是猪狗不如呢。饼子里掺点麸子,你还嫌弃,我们那时候直接吃麸子煮粥,拉屎都是折磨。”
一个从军有几年的老兵拍了同伴的后脑杓,惹得众人都是叹气。
“咱们当兵就是把脑袋挂在裤腰上,偏偏还被瞧不起。”
赵哲不愿众人这么沉闷,毕竟这些问题他们暂时解决不了,多说无益,就笑道:“明日就是端午了,听说会加菜?”
“是啊,我看伙夫营那边已经在抬米了。”
“会不会有粽子啊?”
众人果然又高兴起来。
一个兵卒被冷风吹得哆嗦,往赵哲身边靠了靠,发现他穿得很厚,就羡慕道:“你媳妇儿又给你捎东西来了?”
赵哲眼里闪过一抹暖意,应道:“嗯,她怕我晚上冷,给我缝了一件厚比甲,护着前胸后背。”
“啧啧,你小子真是好运气。都是当兵的,我怎么就找不到媳妇儿!”
赵哲没有刻意隐瞒身分,但也没有主动说起他是国公爷的侄儿,这般倒是便于他融入军营生活。
几个兵卒都伸出手,这个翻开衣角看看,那个拍拍他的后背,都是羡慕。
“小白脸就是招女人喜欢,居然媳妇儿都娶了。”
“没有,没有,已经订亲了,还没成亲呢。”
赵哲被众人抓挠得浑身痒痒,赶紧躲开他们的爪子,从怀里小心地拿出一个布袋子,一人分了他们一块肉脯,“这也是我媳妇儿做的,你们尝尝。”
“哈哈,就等你这话呢,昨晚我们就嗅到香味了,你小子真是的,这才舍得分我们一块啊。”
“就是,昨晚在帐篷里我就馋得睡不着了。”
“小气,我们要是有媳妇儿给做好吃的,也一定分你。”
“你媳妇儿出没出生还不知道呢,少骗人。”
众人嘻嘻哈哈说笑着,一块肉脯只有小半个巴掌那么大,人人都是极珍惜的,咬一点含在嘴里,待得变软才在牙齿间磨碎,感受着难得的肉香,舍不得说话,生怕嘴里的香气被放跑。
肉脯不大,再节省,一会儿也吃完了。
有兵卒可惜的咂两下嘴,夸赞道:“你媳妇儿一定是个好女人,这么远还惦记你,而且做吃食的手艺真好啊。”
“就是,这肉脯做得比我们镇上最好的铺子卖的都好吃。”
赵哲想起盛冬花的勤快聪明,笑得得意,“我媳妇儿出身不高,但为人极聪明,又肯吃苦,如今在家开的就是吃食铺子。等咱们回了京都,我让我媳妇儿做一桌好菜好好招待你们吃一顿。”
“哈哈,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心疼媳妇下厨!”
“就是,说好了,我们到时候一定去。”
北风继续刮着,天边隐约露出了微微的白色,再长的黑夜都有过去的时候。
赵哲偷偷又塞了一块肉脯到嘴里,想着远在京都的梅园里,他的亲人们一定都在安睡,就越发感受不到风里的寒意了。
第十八章 乐极生悲(1)
两年后。
又是温暖的春日,蛰伏了一冬的百姓们都开始走出家门,为一年的生计忙碌。
临近中午的时候,东市门口的盛记羊杂店门前已经围拢了很多人。
门口支起的大锅里正翻滚着热腾腾的羊杂汤,汤色奶白,放了羊的心肝肺和羊肚儿之类,偶尔还有一些羊肉碎块,越发让众人肚里的馋虫叫个不停。
两个小伙计穿了干净的蓝色衣裤,头上包着白毛巾,就是口鼻上都蒙了薄薄的纱巾,轮到每个客人上前,他们都会打招呼。
“李叔,方才看见你接了两个活儿了,远道的?今日这生意真是不错啊。”
客人是个车夫,咧嘴应道:“是啊,都是城外的,多赚了几文,犒劳一下自己的肚皮。给我来乙字套餐,多加一勺辣油。”
“好咧。”小伙计手脚麻利的取了一个大陶碗,在锅底搅和一下,均匀盛了半勺羊杂,半勺羊汤,添了辣油、葱花和咸芫荽,最后放到托盘上,又添了两个两合面的大馒头。
“十文钱。”
车夫将早就数好的大钱放到案板上,小伙计扫了一眼,用围裙垫着手,划拉进了案板下边的钱匣子。
那车夫端了托盘进屋,屋里是一排排的长条桌子和板凳,保留了木头原来的颜色,只抹了桐油,看上去就极干净。
车夫寻了熟悉的人凑在一起坐了,边吃边说话。
“我前几日正好赶活儿去了城北的大石桥,那边的铺子拾掇得更好,以后过去也有地方吃饭了。而且那边的汤种类更多,豆腐海带、骨汤酸菜粉条,价格比这边还便宜一两文呢。”
“是啊,有功夫就过去尝尝。”
他们吃饭闲话,却不知道一边的篮子后,一个穿着水绿色衣裙的女子听个清清楚楚,半晌后,回了后边院子的临时歇脚处。
一个少女和一个半大小子都坐在炕上吃饭,偶尔拿起方才在街市上买的小东西,说笑几句。
女子就嗔怪道:“好好吃饭,吃完再玩,小心胃疼。”
少女吐吐舌头,上前抱了女子的胳膊,撒娇道:“大姊,一会儿你再带我们去逛一会儿呗。我娘已经答应了,今日让我住你家呢,我好不容易轻松一日,你就娇惯我一次吧。”
女子被摇晃得头上的银钗都松了,赶紧伸手扶住,露出雪白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越发衬得她脸庞白皙,眉眼温柔。
“好,好,你呀,也就有能耐欺负我,下次你娘答应你过来住,我也不会同意了。”
“才不会呢,大姊最好了。”
少女笑嘻嘻,讨好的把女子的汤碗端过来,半大小子也帮忙递了半块金黄色的面饼,三人吃饭都是欢喜。
这女子就是盛冬花,两年间,羊汤馆从一家开到四家,不能说日进斗金,但薄利多销,每月利润也是可观。
她在梅园三条街外的胡同里买了个小院子,去年就带了虎子搬过去。
这事当然是同赵哲商量过的,赵哲很是支持,倒不是他担心爹娘对盛冬花和虎子不好,而是盛冬花没有同他成亲拜堂,在梅园始终是借住,就算家人都喜欢他们,下人们总是偶尔会有些闲话。
盛冬花又是个要强的性子,宁愿吃苦受累也不愿被人背后议论,所以分开住是必然的。
再说了,以后他去提亲也方便啊。
赵源和潘芸倒是拦阻了好几次,后来见实在拦不了,才无奈选了两房忠厚老实的下人送到盛冬花的小院子,帮忙做些粗活,看门护院,省得被外人欺负了。
盛冬花好脾气,做饭手艺又好,梅园三个孩子都很喜欢她,但赵惠宇和赵惠琼都要避嫌,赵玲珑倒是不用,却不好叫她大嫂,就整日姊姊不离口,偶尔被娘亲管教严格了就会跑来松口气,渐渐的,盛冬花的小院倒成了她的第二个家了。
虎子依旧每日早晨去梅园读书,家里添了辆小马车,倒也熟门熟路。
盛冬花刚刚开了第四家分店,雪融的兄嫂都是极能干的,加上先前那两个小厮也历练出来了,如今一人一家店,做了管事,打理生意很是尽心。
盛冬花只要每隔三日巡一下店铺,其余就都是空闲,于是送去北边的吃用之物就更多了,包括耐放的点心、肉脯、麻辣豆干、糖衣花生,种类繁多,以至于潘芸都要了一些送去花想容给客人们做小食,还撺掇她开一家小铺子专卖这些东西。
盛冬花虽然心动,却还是没有点头。因为她做这些东西是为了赵哲,不想他有一日发现这些东西不是只属于他,满大街都是,他必定会失落。
银子重要,但赵哲更重要。
吃过饭,小管事进来回话,盛冬花顺口把方才那些食客的话说了,建议道:“你再仔细听听,若是食客有要求,就要多准备几种汤了,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也会厌烦,要一直推陈出新才不会被淘汰。”
“是,东家,我记住了,这几日就操办。”小管事赶紧应着,从来不敢小瞧女东家。
旁人都以为这小生意不过是赚几文钱,不算什么,但他们这些人才清楚,几文钱的小生意积攒多了也是能成大钱的。更何况羊杂几乎不用花银钱买,东市中应有尽有,店里一日十几副也不过二十文钱,利润简直惊人。
两年四家店,买了院子,男人都不容易做到,更何况还是个女子。
京都都说赵三夫人是女财神,在他们看来,他们的东家也差不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