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借宿于别人家,不好张罗沐浴,只能洗个脚,用软布巾擦擦身子,也算是清洁过了。
李氏坐在炕边,见朱宝慧将水盆放在她脚边,伸手便要替她脱下鞋子。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李氏虽然是婆婆,也从未端着架子要儿媳帮自己洗脚。
朱宝慧乐得轻松,她知晓古代婆媳之间规矩森严,只是她在现代习惯了独居,也没哪个长辈需要她侍候,今日端这盆水过来,不过是有个借口让自己也能泡泡脚,放松一下。
她又端了另一盆热水进来,却见李氏脱了鞋子后,脚上的素色罗袜竟然透出血色来,她一惊。“婆婆,您流血了?”
李氏有些窘。“没事,就是起了几个水泡。”
朱宝慧秀眉一蹙,拿了张小板凳在李氏脚边坐下,只看这袜子血迹斑斑,就知李氏脚底的水泡怕是早就破了,恐怕还有血肉沾黏在袜子上。
“您且忍一忍。”
朱宝慧小心翼翼地替婆婆脱下罗袜,即便动作再轻,仍是扯痛了李氏,李氏嘶了声,却没有喊疼。
果然,李氏的脚底一片狼藉,好几个水泡都挤破了,流着脓血。
朱宝慧看了又惊又急。“婆婆,您怎么都不说呢?这应该要早些上药的!”
“是我不中用,才走了那么一段路……”李氏苦笑叹息。
朱宝慧知道,婆婆昨日从傅府一路护着棺椁出城,连续走了二十多里路,素来娇贵的她自然是受不了。
可就算她脚底磨得生疼,就算她是长辈,有资格命令自己这个小辈来服侍,她也没有吭一声,只是默默随着他们赶路,跟着一起挖坑埋葬祖父,跪地烧纸。
若不是她今日看见了,还不晓得婆婆会隐瞒到什么时候呢。
李氏看出她眼里的懊恼,微微一笑。“其实也没什么,比起你公爹身上的伤,我这个不值一提。”何必说出来徒增小辈烦忧?
朱宝慧听出李氏言下之意,一时心头发紧,有些不是滋味。
她不再多言,低着头轻轻地替李氏将脚洗干净,接着再上药,用细软的棉布包扎起来。
“婆婆,您明日可要小心点,少走些路,换药时让我来。”
“我知道了。”李氏听着儿媳殷殷叮嘱,神情有些莫测,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淡淡说道:“你也是,把鞋子脱下来,我替你瞧瞧。”
朱宝慧一愣。“我?”
“你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的脚都能磨出水泡了,你是年轻姑娘,肌肤比我这个老妇可嫩多了,出城的时候,又跟着霄儿一起推着那台推车,你公爹那么沉,你肯定也吃了苦。”
“我……还好……”
“让娘瞧瞧,你的伤怎么样了?”
李氏的语气不容拒绝,朱宝慧有些局促,却还是乖乖听令脱下了鞋袜。
她脚底和脚趾间也都长了水泡,脚后跟也磨破了,一片斑驳地泛着红色,只是她比较聪明,穿了厚袜子,鞋垫也刻意垫软了几层,又趁空档时替自己擦过药,看起来没李氏的伤那么凄惨。
李氏让朱宝慧坐上炕,换她自己坐在小板凳上,拿针替朱宝慧细细挑开了几个要破不破的水泡,将脓挤出来。
朱宝慧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自从知道原主是个已出嫁的小媳妇,上头还有个精明的婆婆,她就想着自己这日子大概不会好过,说不定还得时时在婆婆面前立那所谓的规矩。
而初次见到李氏时,李氏那略带审视挑剔的目光,也让她明白这个小媳妇果然不太讨婆婆的欢心。
所以在李氏面前,她虽然温顺乖巧,也偶尔会故意撒娇,但都是存着心机的,她只是在尽力扮演一个好儿媳的角色,并不是真的对李氏这个婆婆有什么敬慕之情。
她怎么也想不到,李氏会亲自替她清理伤口,会这样动作温柔地替她上药。
古装小说和电视剧,朱宝慧可看了不少,没见过几个婆婆能如此善待儿媳的,不用尽各种手段搓磨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您为何……要对我这么好?”朱宝慧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想着,可实际上,她已经喃喃问出口了。
李氏闻言一震,半晌才抬起头来,眼神复杂地盯着她。“我答应过你娘,要把你视为亲生女儿对待的。”
是这样吗?可是婆婆一开始并不喜欢自己吧?
朱宝慧欲言又止,李氏彷佛看出了她心里的疑问,淡淡一笑,起身在炕边坐下,拍拍她的手。“你是我傅家嫡孙宗妇,我对你是有期许的,可你进门以后日日只晓得和霄儿黏在一起风花雪月,他染了风寒,你便什么也不管了,到头来连你自己都跟着病了,你说,我如何能放心将霄儿、将未来的傅家交给你?”
李氏语重心长,句句是肺腑之言,朱宝慧没想到婆婆能对自己这样说话,也终于明白为何李氏对原主这个儿媳看不上眼。
“我傅家的宗妇可不能只想着做霄儿的妻子,更重要的是怎么担起管家理事、执掌中馈的责任,你肩上的担子可不比霄儿轻。”
所以李氏喜欢的不是菟丝花,而是一个足够坚强,能担起家族重任的好媳妇。
“原本我听说你与霄儿和离,随你爹娘归家,我对你是失望的,也为霄儿感到心疼,可你昨日能不顾一切地追随霄儿而来,娘心里就对你另眼相看了,不是所有的妻子都能有随夫家吃苦的勇气……慧儿,你是个好的。”
李氏语带赞许,看着朱宝慧的眼眸分明有着温情与慈爱,就如同朱夫人看她一般,这是属于母亲的眼神。
李氏愿意拿她当女儿,可她,能将李氏视为自己的母亲吗?
朱宝慧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现代的她很小的时候父母便去世了,之后在阿姨家也没得到些许亲情,她早已遗忘了被亲人呵护着是什么样的滋味。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全心信任一个长辈,去寻求对方的教导,甚至放纵自己去依赖对方。
亲人对她而言不是可以依恋、撒娇的,更像是必须精神紧绷地去警戒应付的“敌人”。
“婆婆,我……并不是您所想的那么好……”她喃喃道,困窘不已。
“叫我娘吧。”李氏微笑。
朱宝慧一震。“啊?”
“既然答应了你母亲,我们婆媳俩以后就好好相处吧,你喊我一声娘,我也将你当成我另一个女儿。”李氏眼神温暖,鼓励地握住儿媳的手。
朱宝慧嗫嚅着,明知自己若欲讨婆婆欢心,此刻就应该甜甜蜜蜜地喊上一声,可她实在喊不出来。
这不是作戏,不是为了在古代求生存虚与委蛇,是人家给了你真心,也希望你以真心相待。
朱宝慧只觉得鬓边都冒出了冷汗,心口揪得有些发疼,正不知所措时,傅既明清朗的嗓音在门口扬起。
“慧慧、娘,我买到粮食了!”
婆媳俩同时回头望向他,傅既明一愣,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怎么了?”
“没啊。”朱宝慧暗暗松了口气,勉力一笑,故作轻快地迎上前,“你都买了些什么啊?我瞧瞧……”
***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直到隔天下午才渐渐有了停歇的迹象。
雨中不便出行,傅家人索性决定在村长家再多留一宿,许是傅既明给的银两足够,当晚村长的婆娘杀鸡宰鸭,两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和乐融融的农家饭,村长和他婆娘还热情地邀请傅家人探亲回程时再来他们家住上几日。
再隔日,傅家人便坐上骡车重新出发了,沿路遇上小镇或热闹的市集,傅既明和朱宝慧便会下车买一些东西,借机打探些消息,偏偏怎么样都问不到能够帮人假造户籍及路引的门路。
如此又走了十余日,傅思博的伤势渐渐养好了,每逢停车休整时也能下来走上几圈,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可他虽然身子好转了,心情却一直处于低落的状态,时常一个人发愣,李氏见丈夫精气神总是不好,暗暗有些焦心,一时却也无可奈何。
这日,眼见已然暮色四合,离下一个有人烟的村镇却还要走上几个时辰,傅既明找了一处邻近树林的空地停车,朱宝慧等三人都跟着下车,正准备于此处搭营露宿时,只见前方来路忽然一阵烟尘滚滚,数辆马车行进的声音及杂沓的马蹄声传来,地面都隐约震动了起来。
傅既明一凛,连忙催促道:“爹、娘、慧慧,你们快上车!”
朱宝慧也担心来人不善,急急扶着公婆坐进车厢里,自己则跟着傅既明一起爬上驭座。
傅既明甩动缰绳,欲催促骡车往一旁僻静处避开,却听见前方车队蓦地奔出一匹快马,马上坐着一个劲装汉子。
“前头的兄弟,麻烦帮个忙!”骑着马的汉子高声喊着。
“看来不像是坏人。”朱宝慧悄悄附在傅既明耳畔低语。
傅既明点头,停下骡车。
一名年约三十多岁的劲装汉子策马来到骡车前,一跃而下,俐落地朝傅既明拱手为礼,见他面如冠玉,显然比自己年轻,于是笑道:“这位小兄弟,鄙人姓张,敢问贵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