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朱宝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紧绷的神经略略一松。“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爹娘在家里还急着等我消息。”
“告诉爹娘,我暂且会平安无事,让他们切莫过于忧虑,好好过年。”
他不在,谁能安心过年呢?
朱宝慧在心里苦涩地寻思,表面却不露异样,对傅既明温暖一笑。“你在这里也要好好保重自己,别担心我和爹娘,我们不会有事的。”
语落,朱宝慧抓紧栅栏,勉力撑着肿痛的双腿站起来,却仍是重心不稳,身子无法控制地摇晃,她怕被傅既明看出了端倪,连忙隔着栅栏在他唇上啄吻一口。“保重。”
“你也是。”傅既明语音沙哑,也回了她一吻。
两人目光胶着,缠绵难舍,渐渐地,眼眶都泛红了,心海各自激荡起伏,浪涛汹涌。
再不走,她就要当场落泪了。
朱宝慧蓦地哽咽,咬紧了牙关,好不容易才忍住,连连深呼吸了好几回,终于强迫自己转身离去。
傅既明目送她纤细的背影,见她双腿一瘸一拐的,显然痛极了,心口也跟着揪紧。
她以为他没看出来,可他早就发现了,只是看破不说破,双方都小心翼翼地在彼此面前撑起坚强的面具。
谁都不想哭,不愿将场面搞得像生离死别惨兮兮的,这或许是个煎熬的难关,但他们一定能闯过。
“慧慧,加油……”
看着朱宝慧的脚步又踉跄了一下,傅既明只觉得一颗心悬在高处,空荡荡的,恨不能立即伸手去扶她,将她紧紧拥入怀里,用自己毕生的力量护她周全。
“慧慧,加油,你可以的……”
他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每一步的艰难,每一步的坚忍,喃喃地为她打气,也为自己打气。
他们一定可以。
朱宝慧是坐在一乘软轿上让人给抬回来的。
她一直端着精气神坐着,直到进了屋里,李氏命人关上了大门,一家三口齐聚于后院的小花厅,她才允许自己泄了端得足足的劲,忍痛轻声呻吟起来。
李氏被她给吓坏了,连忙焦急地追问。“慧儿,你是怎么了?是不是知府夫人让人打你板子了?你身上很疼吗?”
“疼,真的很疼……”在亲如娘亲的婆婆面前,听闻她对自己如此关切,朱宝慧就像个孩子,瞬间委屈地红了眼眶,泪光盈盈闪烁,“知府夫人不肯见我,我在府衙后廨的庭院里跪了一夜……”
“什么!”
李氏与傅思博闻言都是惊骇难抑,李氏更是立时就潸然落泪。“你竟跪了一晚,那你这双腿岂不是废了?娘这就拿药酒给你揉揉,老爷,你快让人去请大夫!”
李氏急得团团转,朱宝慧见她慌乱,赶紧拉住她臂膀。
“娘,您且莫忧心,庄夫人虽罚了我跪,却是让她的丫鬟给我拿了蒲团铺在地上的,我去府衙前也早有准备,在里头穿着两条厚厚的护膝……我还好,虽然腿痛着,但庄夫人已经命她丫鬟给我揉过,也让大夫开了药,我喝着药,多休息几日应该就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氏展袖拭泪,看着儿媳的眼里满满都是怜惜,“幸而你这伤还能养,要不让霄儿知道我和他爹没把你给照顾好,肯定会难过的。”
傅思博也很心疼儿媳这一趟所遭的罪,听闻妻子提起儿子,赶忙探问。“慧儿,你这一趟去府衙,可有见到霄儿?”
“我见到了。”朱宝慧哽咽点头,“还送了些厚软的被褥、换洗衣裳和吃食给他。”
“那他眼下如何?庄大人可有刑求于他?”
“刑求倒是没有,庄大人只是将他关在府衙牢房里,儿媳看着,夫君精神尚且可以。”
儿子果然被软禁起来了!
老俩口交换一眼,虽然听儿媳的语气,儿子并没受到多少罪,但只凭他们傅家屋宅外的巷弄里已放了三班衙役轮流看守着,他们就知晓,庄大人并没打算放过他们一家人。
朱宝慧自然也明白公婆俩的忧心,想了想,低声将傅既明和庄大人私下谈判过的事说与两人知晓。
“……儿媳是想着,只看庄大人并未将爹娘与我也提进府衙,只是命衙役在屋外看管,可见得他如今心里还矛盾着,尚不能做最后的决断。”
傅思博原本挺慌张的,听闻儿媳此言,细想了想,倒是冷静了不少。“这话说的是,只要庄大人心中有犹疑,这就还有转圜的余地,霄儿也尚且存有一线生机。”
李氏点点头,深吸口气,努力压抑纷乱的情绪,握住儿媳的手,温柔说道:“我这就让刘大娘准备晚膳,你吃点东西,今晚好生休息,明白吗?”
“儿媳明白。”
朱宝慧在婆婆面前信誓旦旦地允诺,转头回到房里,假装自己躺着歇下了,却是在婆婆离开后就立刻一瘸一拐地下了床,坐在书案前挑灯夜战。
就着朦胧摇曳的烛火,她一遍一遍地仔细修改设计图,务求将庄夫人买下的新宅院装修到最好,每一处细节都令客户满意。
到后来,不仅腿上一阵阵麻刺麻刺地痛着,就连手臂也画到酸了,连续两夜没能睡好,眼眸更是干涩得连眼泪都眨不出来。
就在东方天际浮出一抹鱼肚白时,她的设计图终于完稿了,悄悄唤来刘大娘,给了对方几两碎银,求着帮忙送到府衙后廨给庄夫人。
辰时三刻,庄夫人刚刚用完朝食就收到了设计图,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不放过任何细节,最后幽幽一叹,盈盈起身,命玉珠拿来御寒的披风——
“让人去跟老爷说一声,我在书房等他。”
***
自从亲审过傅既明,与其一番深谈后,庄行之就一直处于心神不宁的状态,连着两晚都没有睡好,眼皮下都浮起了淡淡的青色。
庄夫人来到书房,见丈夫眉目阴郁,心下了然,亲手倒了盏茶递给他,柔声问道:“夫君用过朝食了吗?”
庄行之没回答,接过茶盏恍惚地饮着,明显在出神。
庄夫人细细察看丈夫的脸色。“夫君可是在为如何处置傅家人而烦恼?”
庄行之一凛,看了妻子一眼,欲言又止。
庄夫人极为聪慧,哪会看不出丈夫的犹豫,主动试探。“听说夫君私下审问过傅公子,我看夫君这两日寝食不安,是不是那傅公子对夫君说了什么?”
庄行之闻言,面色一沉,咬牙不语。
“你要是觉得妇道人家不该插手政事,那不跟我说也罢。”
庄夫人知道自己这么一说,向来别扭的丈夫反倒会想听听她的意见。
果然,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跟我分析了京城那边的局势。”
“京城的局势?”庄夫人好奇地扬眉,“傅公子是怎么说的?”
庄行之拧眉。
那日,他命人将傅既明手脚都绑了起来,逐开一干人等,私下审问,本以为那年轻人会因他的官威而胆怯,不料对方却是坦坦荡荡地与他谈判起来——
“庄大人切莫以为我尚书府被抄了,祖父也仙逝了,我傅氏于京城的根基便就此散了,只要我们尚存一息血脉,随时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喔?你们还想着如何卷土重来?”他出言讥讽。
傅既明却是眉目淡定,一派从容。“庄大人可是忘了,我祖父是太子殿下的座师,殿下向来尊仰,而我父亲身为翰林院侍讲学士,与殿下也是颇有交集。”
“那又如何?如今你们傅家已不在京城了,太子殿下也……”他顿住,没再往下细说,但两人都明白他是意指太子如今不得圣心,早就不能参与政事,相当于被软禁于东宫。
傅既明淡淡地笑了。“庄大人长年于地方任官,怕是对京城的内幕不甚明了,皇上虽然对太子不悦,却也不能真动殿下一丝一毫,你道为何?”
“为何?”
“殿下乃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其一。皇上既对太子有所忌惮,难道不想直接废黜太子吗?当然想!问题是他不敢,也不能,太子明面上并无犯错,任意废黜怕是会招来天下大儒口诛笔伐。”
傅既明嘲讽地冷笑,悠然续道:“其二,圣上毕竟有了春秋,而太子年轻力壮又聪颖有才,素来得人心,文武百官对太子也一直是交口称赞的。再者,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殿下所蓄积的能量恐非你我所能意料。他自十岁便被立为储君,又是皇后的嫡子,这么多年了,就算一直在圣上眼皮底下,那也是……”
无须多言,他也能领会这年轻人话中的暗示,一时心猿意马,表面虽仍板着一张脸,却已忍不住试探起来。
“潜龙在渊,我等凡夫俗子又岂能料到其何时能飞升?”
“就在顷刻。”傅既明毫不犹豫地回应,“庄大人若是不信,尽管派你的心腹手下回京打探,相信局势已有了变化,而太子一旦重新掌了权,我傅家的起复便在一夕之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