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朱娘子，这刺桐府衙虽然宽阔，但后廨住了好几个官户人家，难免还是拥挤了些，所以我寻摸着，在城西买了一座五进的宅院，想请朱娘子帮忙来瞧瞧，能不能做些不一样的装修。”
朱宝慧闻言，心韵顿时如擂鼓，差点没激动得迸出胸口。
知府家的新居设计，这可是笔大生意啊，这事要是成了，还怕他们如意家居的名声打不出去吗？
大好良机，她也没想着畏首畏尾，直接行了个福礼。“民妇不才，但使夫人您有所需求，必当全力以赴！”
庄夫人微微一笑，就欣赏她这般的爽快，还真怕她如一般的商户娘子那样小家子气，天上砸个馅饼下来都得吓白了一张脸。
庄夫人赞许地颔首，优雅起身。“既如此，那就烦请朱娘子领个路，一同去你府上瞧瞧吧。”
朱宝慧一凛。“夫人要去我家？”
“宋夫人可是跟我说了，贵宅的装修布置都是出自你的灵思妙想，照她的说法，那就是一间……”庄夫人略微想了想，寻思着当时宋夫人的说词，“样品屋？”
是样品屋没错，没想到她带宋老板参观自家时随口迸出来的词汇，他倒是记得牢牢的，还不忘替她四处宣传去了。
朱宝慧暗自苦笑，心绪起伏，也不知该喜该忧。
别的人也就罢了，她要是真把知府夫人领回了家，那他们一家人的真实身分还能在庄行之的眼皮底下瞒住吗？
但显然庄夫人并没有给她考虑的余地，直接让贴身丫鬟给她披上了御寒的狐毛斗蓬。
“朱娘子，请。”
朱宝慧没辙，只能悄悄向店里的掌柜交代几句，匆匆写了张字条，让他转递给傅既明，接着便装作一副荣幸至极的模样，随着庄夫人一同坐上府衙的马车，往自家行去。
傅既明一接到传信，立刻去隔壁巷子的车马行租了一匹马，快马疾奔，抢在府衙的马车抵达前回到家里，向李氏和傅思博简单说明了一番，便让他们从后院出门，到附近的茶馆暂且避一避。
于是朱宝慧回到家里时，屋里只有一个平日请来帮忙烧火做饭的刘大娘来应门，她还向知府夫人致歉。“公婆外出访友，夫君应该也是出门谈生意了，家里没人出来相迎，还请夫人您见谅。”
庄夫人果然好脾气，莞尔一笑。“我是来参观贵宅的，又不是来摆什么知府夫人的架子，朱娘子无须多虑。”
“是民妇眼皮子浅了，还请夫人勿怪，请随我来。”
朱宝慧笑着回应，吩咐刘大娘烹茶预备些点心后，便领着知府夫人在屋内一间间逛起来。
家里也没藏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朱宝慧落落大方的，连傅既明父子俩平常用的书房都打开来让庄夫人瞧了一眼，主要便是让她看看傅思博在墙上任意挥洒的那幅壁画。
庄夫人赞不绝口。“是幅好画，栩栩如生，意兴飞扬，细微处纤毫毕现，可见作画之人功力非凡。”
朱宝慧心里是很替公爹感到得意的，但嘴上总要表达一下谦虚。“这幅壁画是我公爹所绘，也是他一时兴起的游戏之作，当不得夫人如此谬赞。”
庄夫人不再多言，只是望向朱宝慧的眼神更意味深长了些，似乎是在心里衡量着这户商户人家的底蕴。
接着朱宝慧又带她参观会客的花厅、起居的暖阁、卧房等等，向她展示每一样新式家俱的用途、其中融合的巧思，以及各种创造风格的软装布置。
庄夫人不时点头，偶尔会盯着一处巧妙的布置沉思，显然心中已有了些许想法。
最后的重头戏自然是备受宋老板与阿里他们赞赏的淋浴间及官房。
果不其然，庄夫人见到那精致的马赛克拼砖以及巧妙的排水设计，整个眼眸一亮，分外感到兴味盎然。
之后，一行人回到花厅，大娘已经备好茶和点心了，朱宝慧亲自为知府夫人斟茶，揣摩着对方的心思，猜想她应该已颇为心动，便半露半藏地笑道：“说起来，民妇家里这些玩意也就让夫人您看个新鲜而已，凭知府家的财力，造个浴池怕都只是小事一桩。”
庄夫人闻言秀眉一挑，明眸更是熠熠生辉。“浴池你们也能造？”
“是啊，我夫君有这手艺。”朱宝慧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彷佛这没什么稀奇的。
庄夫人暗暗看在眼里，继续试探。“也能像这个淋浴间一样设计好排水？”
“那当然。”朱宝慧毫不犹豫地应道，凭傅既明的实力，造个罗马浴池也不过是个小Case。
见她如此自信，庄夫人也不与她客气了，直接提出要求。“那可得帮我造一个。”
朱宝慧微笑应允。“夫人的品味高尚，普通的浴池怕是不能入您的眼，不若也仿效我这淋浴间的地板，在墙壁或浴池表面做些马赛克的设计如何？”
庄夫人回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些别具异国风味的彩绘拼贴，据朱宝慧所言，这种马赛克艺术风格是如今大食和欧洲正流行的。
虽然大雍的工艺技术丝毫不输给那些远在海外的异域国家，甚至还胜上几分，但于艺术表现形式方面就稍嫌单调了些，不如人家多姿多彩，大胆鲜艳。
庄夫人也不是那种一味保守矜持的传统贵女，来到这民族融合的贸易大城刺桐，她还是很愿意领略一番异国情调的。
“除了浴池，你还能替我们做些什么？”她淡淡地问道，这也算是给朱宝慧的考验了。
而朱宝慧丝毫不惧地接下挑战，嫣然笑道：“纸上谈兵毕竟空泛，不如请夫人您带我到贵府新买的宅院一游，我画了格局图之后，再按照夫人您的意思来做装修设计。”
“行。”庄夫人点头，“择日不如撞日，朱娘子若是有空，现下就可以随我走一趟。”
朱宝慧又是暗中一凛，她发现这位庄夫人并不如表面那般全然的温和，也有些剑及履及的强势。
不过也难怪，毕竟她出身高贵，又随着夫婿居于高位，哪能真的没有一点上位者的威严气派。
“那就叨扰夫人了。”
朱宝慧依旧一派若无其事地应了，领着庄夫人一行人出屋时，忽然听见后头传来一阵阵重重的敲击声。
庄夫人的两个丫鬟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护在庄夫人左右。
朱宝慧见状，连忙出声安抚。“夫人莫慌，应该是我夫君回来了，在后头院子里做他的实验呢。”
“做实验？”庄夫人听着，不免有些好奇，“什么样的实验？”
“夫人也晓得，我夫君向来擅长这些泥瓦匠的手艺，前些时日他偶然发现，将石灰石混合些黏土跟其他东西，能锻造出一种格外坚实的材料，他说了，到时若是能用来造桥或修筑堤防，肯定比一般石头还耐用。”
“真有此事？”庄夫人难以置信。
“我听着也是不信，不过他于此道向来有些特别的想法，有时造出来的东西确实不错，公婆和我也只能随他去了，只要他做实验时不将家里拆了就行。”
朱宝慧刻意以玩笑的口吻说道，不说成，也不说不成，只让庄夫人自己在心中琢磨。
这是她和傅既明事先商量好了的，若是有朝一日，一家人的身分再也藏不住，至少先露出些端倪，让上位者知道他们还有其他利用价值，或许反倒能因此挣出一条活路来。
庄夫人想了想，慎重开口。“朱娘子，可否将你夫婿请出来一见？”
朱宝慧心韵加速，血流不由自主地于体内奔窜，她悄然咬紧牙关，脑海思绪纷纷，各种矛盾的念头交缠，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淡然一笑——
“好，请夫人在此稍候，容我去唤夫君一声。”
第十章 知府的赌约(1)
“你说什么玩意？水泥？”
府衙后廨，银月当空。
庄行之好不容易忙完公务，用了一顿迟来的晚膳后，便听妻子讲了一桩奇事。
丫鬟正捧着金盆服侍他净手，他拿软巾随便往自己湿答答的双手一抹，便略微不耐地挥退下人，只留妻子与自己于内室独处。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细说说。”
庄夫人盈盈一笑，先替夫君斟了盏茶，看他饮了一口才悠悠启齿，述说自己是如何与如意家居的女老板朱娘子相谈甚欢，接着跟她去朱家的宅子走了一遭，又是如何在离去前，偶然听见朱娘子的夫婿正在做实验，敲打那所谓的“水泥”。
“……后来我就让朱娘子将她夫婿请出来与我见了一面，倒是个相貌俊俏的好郎君，看着就风仪不凡，非寻常百姓。”
“不过是会一些泥瓦匠的手艺就风仪不凡了？怪不得人都说姐儿爱俏，妇道人家就是见识短。”庄行之语气明显有点酸。
庄夫人早就习惯了丈夫说话爱摆大男人架子的口吻，此刻也懒得与他计较。“人家相貌是好，我说实话还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