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兄弟显然没想到平素自己漠不关心的从妹,不过简单的打扮却像会发光似的,整个人夺目起来,眼中同时出现了惊艳。
朱玉颜才不管这两个家伙是什么反应,装模作样的一一问了声好,呆站在那儿一会儿,见朱老太太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显然没有让她坐的打算,便自个儿大摇大摆的挑了个位置坐下。
朱老太太都气笑了。「瞧瞧,一点儿规矩都没有!我让你坐下了?」
朱玉颜才不理她这下马威,「如果老太太是叫我来这里站的,那站哪里都一样,我走了,不用送。」
说完,她还当真起身就要出去。
姜氏连忙出言留人,「别走别走,叫你来自是有重要的事要说,怎么这阵子你气性这么大呢?」
朱玉颜顺水推舟的坐下,还自顾自的拿起旁边茶几的糖饼吃了起来。
这是晋中有名的灌馅糖饼,就是在麦芽糖裹芝麻做成的饼中灌入桂花馅或玫瑰馅,外壳酥脆内里绵软,甜而不腻。
桂枝很会做这类点心,朱老太太甚喜,朱玉颜见了自然也不客气。
只要人没走,长辈们也不想追究她的态度问题了,毕竟上回她凶残的手段令人心有余悸,姜氏开门见山地说道:「听说颜儿今日出门,马车在城隍庙那里撞了人,是一个书生,名叫马文安的?」
朱玉颜秀眉一挑,放下吃了一半的糖饼,讽笑道:「我由城里回府,才不到半个时辰吧?在外头发生的事,大太太倒是比我都清楚,我还不知那人叫什么、是什么来历呢!」
姜氏被她一噎,没料到这丫头除了脾气见长,竟也伶牙俐齿起来,她总不能承认那车夫是自己的人,专门用来监视她的。
朱玉颜状若无事地用手指玩了玩搁糖饼的青花瓷盘边缘,「依我看,那人纯粹就是装晕来骗钱的。」
「妹妹慎言。」朱远望突然开口。「如今在府城等着考秋闱的士子,虽来自四面八方,都有各自的文会书会参加,却也是会互相交流的,那马文安在他们的圈子里,倒是有几分名声,以他的德行,不可能做骗钱的事。」
「确实。何况马文安看起来也是个不差钱的,不会为了几两银子,做那般危险之事,他可还要参加秋闱,身体最为重要,马虎不得。」朱远景也替马文安背书。
姜氏夸张地低呼一声,用帕子摀住了嘴,「听说马文安都被撞昏了,不会出事吧?」
屋中众人责备的目光同时投向朱玉颜,后者依旧云淡风轻,甚至还嗤笑了一声。
「你们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是车夫说的吧?你们现在一人一句都说我乘的车撞了人,可车夫当时口口声声没有撞到人,所以你们到底相信车夫,还是相信那叫什么马文安的?」
所有人都僵在了当场,被这打脸似的反问说得哑口无言。
朱玉颜淡淡一笑,拿起剩下的半块糖饼,继续慢悠悠的吃着。
末了,还是习惯当和事佬的姜氏出来打破僵局,「其实我们会说这些也是为了颜儿你好,毕竟女孩子家的名声重要,马文安为了你受伤,传出去总是不好听。
「我已经问过远望和远景,那马文安院试的成绩不错,虽然不是廪生,倒也称得上前途无量。况且马文安并无妻室亦无订亲,家境不错。今儿个我便豁出去这张老脸,替你去向马文安赔个不是,说不定还能替你找一桩好姻缘……」
「我吃饱了。」朱玉颜咽下最后一口糖饼,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直接由座位上站起。「嫁人的事,直接去问我爹。」
就这么一句话,又堵住了所有人的口。
亲事向她这个黄花闺女提,总是不像话,子女婚事谁家不是父母做主?只要朱宏晟还活着,按理就连朱老太太都不好越过他。
而现在朱家就靠朱宏晟稳住家业,就算朱老太太有心压他,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
况且连陶聿笙这等出类拔萃的对象,朱宏晟都不让嫁了,更别说马文安那不知哪个旮旯跑出来的骗子?
带着冷笑,朱玉颜迳自告退出了莲心院。
回到海棠院时,青竹已经在屋里候着,见到主子进来,马上迎了上来。
「大姑娘,已经查到了,陶公子出远门是往西北去了宁夏。」青竹恭敬地说道。
「宁夏……」朱玉颜仔细回忆了一下《陶聿笙传》的内容,忽而灵光一闪。「现今是什么年份?」
「是荣盛二年,去年新皇才登基的,大姑娘你忘了吗?」青竹诧异。
朱玉颜微微笑了。
荣盛元年,新皇登基,朝廷收复了关外黄河河套一带。新皇想有一番作为,便派遣总兵及流官前去治理,那些官员在宁夏卫外设了一个榷场,让北方的外族人能来做生意。
如果她没记错,陶聿笙早早就相准了北方大批牛羊的商机,肉可食,毛可织,乳可饮,才会大老远跑到宁夏去。
北方牛是肉牛,与本地耕牛不同,是可以宰杀来吃的,兼之北方牛羊膘肥体壮,肉品市场上很有优势,他的陶家酒楼若得到这些牛羊又能更上一层楼,而朱家酒楼好像就是受到这致命性的打击,便一蹶不振了。
「青竹,替我收拾行李,我要出一趟远门。」朱玉颜突然说道。
青竹虽然不解,却是精乖听命,默默的就去收拾了。
目光悠远地望向了北方,朱玉颜只觉内心澎湃汹涌,终于要和那人对上了吗?
这一回她肯定会给陶聿笙一个惊喜,让他知道朱家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第二章 抢占草场来谈判(1)
当陶聿笙来到宁夏,天气已入了秋,瑟瑟的北风吹来,冻得人发抖。
幸好此地与太原气候相仿,他倒没什么不适应。就是相较于太原饮食的五花八门,这里的人多食肉,烹调方式不出汆烫灸烤,制法单调,且多乳制品,连酒都是用奶发酵而制,风味独特却腥膻,让养尊处优的他吃了点苦头。
他花了一个月四处走访,与胡商周旋,最后成功地与北方最大部落来的胡商签订了牛羊买卖的契约。
因着他来得早、眼光准,可说后来的人只能吃他的残羹剩饭。
双方谈定在明年出春雪融之后,送来第一批牛羊,还附赠三个月的干草。
如此大批的牲畜,陶聿笙自需寻一块地方圈养放牧,方便他的人将部分牛羊宰杀后,加分售到各地,总不可能每头牛羊都从关外走到关内,这样肉都瘦了。
因此这块地方必然不能离宁夏太远,且需要交通便利,运送的速度还得够快,所以大运河的起点洛阳或西安是首选。
他在出发之前,早就看准了离西安仅百里之遥的关山草场,此地曾是古代的皇家草场,水草丰美,地势隐密且幅员辽阔,只是因为北方战乱多年,废弃无人闻问。
如今收复了河套,南北买卖活络了之后,迟早会有人想起这处,不过他倒是不急,毕竟如今也只有他与胡商签订了大笔牲畜的买卖,别人拿那块草场并无用处,所以前往凤翔府的行程仍旧悠哉悠哉的。
凤翔府城有一大湖名为东湖,亭台楼阁、小桥垂柳修筑得精致,即使是在湖水就要上冻的冬季,陶聿笙仍执着他的摺扇,身着白色长衫,高价聘了船夫载他一览东湖萧瑟之美,若是有人得见他舟上英姿,说不得还要惊叹一句形似谪仙。
此外他还登上了凌虚台,感受一下东坡居士「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的慨叹,一饱游兴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前往凤翔府衙门,看是否能买下或是租下关山草场的地界。
比起牛羊的买卖一次就是大笔支出,买或租一座山头的价钱简直不值一提,他并不觉得有多么困难。
守门的衙役见他衣冠楚楚,气度不凡,又听他是来买地的,便恭敬地迎了他入内稍候,不一会儿,县丞亲自前来。
陶聿笙本以为对方知晓自己是想租买关山草场,应该态度更加喜悦才是,想不到他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阁下可是来自山西陶家?陶家的少爷?」县丞试探道。
「是,在下陶聿笙。官爷知道我会来?」陶聿笙收起了轻慢之心,表情慎重起来。
「如果是的话,我只能告诉陶少爷你来晚了,前些日子,刚有人来与我们衙门承包了关山草场那地界二十年,契约都录入地籍册了。」县丞苦笑起来。「便是那人告诉我们,之后陶少爷你也会来。」
陶聿笙习惯性地一手持扇,敲击另一手的手心,思忖着究竟是谁会需要包下这么一大块草场?而且似乎是冲着他来的?
「既然如此,那人应当有话请官爷转告于我?」陶聿笙沉声问。
果然,县丞拿出了一封信,递了过去,「那人让我们将此信交给陶少爷。」
只是转交一封信就有几两银的好处,县丞做得爽快俐落。
陶聿笙接过信,取出展开一看,信的内容并不长,但他看毕后表情却是变了几变,最后竟轻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