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太原恭候大驾。
就这么简单几个字,落款是朱玉颜,写得龙飞凤舞,既有女人的细致,又有男子的豪情。
「有趣,太有趣了。」陶聿笙收起了信笺,竟是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衣袋里。
朱家还是有立足太原的本钱,一个朱宏晟已是棘手,现在连他的女儿似乎都难缠得很。
他有强烈的预感,这个姑娘只怕会是他难得的对手——他已经忍不住想会会她了。
跑一趟凤翔府,再回太原时已进腊月,朱玉颜穿上了厚袄,就算在马车里,披风也围得紧实。
身为一个在四季如夏的地方成长的现代人,乍然面对古代北方冬日的严寒,打从心里觉得难扛。
她并未即刻回到朱府,而是先暂居于朱家酒楼。
在这几日,她去了一趟牙行,也见了所有王氏陪嫁店铺及田庄的管事,之后她回府的马车就多了两辆。
坐在马车里,离朱府越近,车里的青竹就益发忧虑起来。
「大姑娘,咱们在外头待了这么久,你不怕老太太责怪吗?」
以前光是大姑娘晏起,主院那里就会大加责备,抄书跪祠堂停膳打手心什么责罚大姑娘都尝过。眼下可是不告而别一走就是数月,上头那些人定然会抓着这错处不放。
「有什么好怕的?」朱玉颜却是毫不在乎,拈着一个油枣子吃,不愧是当地名产,皮薄肉厚,汁多味甜,只个头比现代的小,但味道却是远胜。
青竹苦着脸,并没有被安慰到,「可是大姑娘你从未在外头过夜,这次一去可是数月,没向府里通报,还擅自买回来这么多下人,老太太肯定会重重地罚大姑娘的……」
「你听我说啊青竹。」朱玉颜放下枣子,「你这回也算和我了解过一遍我的产业,长了见识,你觉得姑娘我有钱吗?」
「很有钱!」提到这个,青竹双眸乍然生光。
「那我买的护院,厉害吗?」朱玉颜又比了比后头的马车。
「很厉害!」青竹的小脸顿时有些白,犹记得她和大姑娘去牙人那儿买护院时,那几人徒手打碎石头的场面。
朱玉颜洒然一笑,耸了耸肩,「那不就得了?我有钱有人,又不靠朱家吃,又不靠朱家穿,我买的人一个能打他全府,我怕老太太罚我什么?」
说得好有道理,青竹竟然无法反驳。
「所以我说以前的朱玉颜啊,简直就是个傻瓜!」拿着一手好牌还能打输,让她这个同名同姓的都想去改名了,朱玉颜暗自喟叹。「你放心吧!不管他们要罚我什么,很快就会有人来英雄救美,没什么好怕的。」
青竹不甚明白大姑娘的话,不过自从大姑娘大病痊癒,整个人就像被神仙开了窍,不仅做事果断明快起来,面对府里的施压,也变得不卑不亢,应对手段频出,弄得老太太及大太太那些人一点办法也没有,陡然让她对大姑娘的信心倍增。
马车入了朱府,朱玉颜没先去莲心院,而是命车夫直接驶入海棠院。
她得先去安排自己带回来的下人,否则在自己的地盘,办点事四周全是旁人安插的眼线,束手束脚的令人憋闷。
就这么几刻钟的工夫,海棠院服侍的人全换了一批,这么大的动静自然闹到了莲心院,朱老太太气得就要将人唤来好好发作一番,却被姜氏劝住。
「老太太莫生气,待儿媳直接去海棠院看看,颜儿事情办得不妥,我再直接将人换回来就是,顺道问问她这阵子究竟去了哪里,怎么名声都不要了?」
其实,姜氏自个儿也憋着一股气,现在帮着劝老太太,只不过是另有目的。
时近年末,各个铺子的收益都要上缴,这几年拿着王氏部分嫁妆铺子的利润,姜氏的胃口是越养越大,还想着从朱玉颜身上多哄骗点东西。
再者,年后朱宏晟就要回来了,姜氏若做出一副护着朱玉颜的样子,在朱宏晟面前也能卖个好——一直以来对朱玉颜或打或骂的都是老太太,姜氏始终扮演着和事佬,这等借刀杀人的事她做得多了,做得心安理得。
只是上回朱玉颜一脚踹飞护院的阴影犹在,姜氏这回去海棠院,除了大丫鬟桂枝,还多带了几个力气大的仆妇,浩浩荡荡地前往。
然而气势汹汹地来,没能进海棠院的院子,姜氏就先折了戟。
原本她安排守海棠院的护院被朱玉颜换了,新来的护院死活不让进门,非得让丫鬟先通报大姑娘,姜氏报出她大太太的名头也没用。
这打也打不过,只能在院门口枯等,偏偏通报的人一去就是两刻钟,大冬天的鼻涕都要被冻出来,姜氏从未如此狼狈,气得咬牙切齿,差点就掉了那和善的面具。
幸而此时青竹出来了,终究还是将人请了进去,不过只允许姜氏及桂枝入内。
姜氏手都冻僵了,嘴唇发紫,只想快些入屋,便挥挥手让其他人在外头候着,自己快步入内。
不多时来到花厅,姜氏却发现屋子里炭火充足温暖如春,朱玉颜坐在那儿从容不迫的吃点心。
如果她没看错,那是大街口周记的核桃酪,因着做工麻烦,核桃要先泡水再烘烤,后与剥皮去籽的大红枣一起磨成细浆煮沸,卖得并不便宜,老太太都不常吃,她更不用说了。
心念至此气不打一处来,姜氏深吸了好几口气,忍住怒火,但语气仍是露出了不悦,说道:「颜儿,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回来也不到莲心院请安,不知道家里人会担心吗?」
「我正饿着,怕一去莲心院又把老太太和大太太的饭端了,这不是想先吃饱再去?」朱玉颜吃下最后一 口核桃酪,用眼神示意青竹端茶来清清口,自个儿慢条斯理地净手——她手头上说得好听,但动作上却一点没给姜氏半点尊重。
「劳家里人挂念,既是如此担心,不知道大太太请了多少人找我?可有上告官府寻人?花了重金悬赏否?」
姜氏语塞,家里闺女丢了,谁会那样大张旗鼓?况且她当时还不怀好意地想,朱玉颜自己离家出走的,如果死在了外头自己刚好接手王氏的嫁妆,朱宏晟可别想怪到她头上来。
朱玉颜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摆摆手,「那不就得了?我可看不出谁担心我了,我刚进门时,那些婢女还认不出我呢!」
「好,你既然说起新来的下人不认识你,那我们便好好谈谈这事。上次你嫌海棠院的护院不好,我才刚换过,你怎么又擅作主张换上不知来历的人胡乱逞凶?他刚刚还拦着我不许进海棠院,难道你没有教他们谁才是这院子的主子?」说到这里,姜氏还是一肚子气。
「大太太,我就是这院子的主子啊!他们认我就好,这里是海棠院,可不是莲心院。」
朱玉颜摇头,口中啧啧有声,不掩嫌弃。「何况我说,大太太你换的人当真不行,刚才我买的新护院只两招就打趴了你换的护院,不知道那人你去哪儿买的,比上次的还不如,显然你又被坑了,这钱花得真不值。」
姜氏双眼圆睁,险些骂出娘来,她指着屋中除青竹外一个个陌生的脸孔。「那其他的下人怎么回事?你也都换了?」
「因为你安排的人我不喜欢。」朱玉颜理直气壮说道。
「就因为你不喜欢」姜氏捣着胸,觉得自己都要气出内伤。
「不喜欢的人不撵走,难道还摆在面前恶心自己?」朱玉颜一脸古怪地看着姜氏,「大太太你跟前的松枝,不也是你喜欢才摆着吗?」
「我跟前这是桂枝!不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姜氏简逼枇耍畹惚徽庋就反τ纸疤饫亍!肝液湍闼倒耍镒罱氩环蟪觯谥苹ǚ眩阋� 口气买这么多下人,公中多出这笔花费怎么都说不过去……」
「唔,我不是花公中的钱,我花自己的钱买的。」朱玉颜截断她的话头。
姜氏眉头一皱,「你哪来的钱?」
「我娘留给我那么多东西,我不应该有钱吗?刚好也年底了,我将我娘嫁妆里所和田庄里的管事叫来查帐,把今年的收益全拿回来了,今年就不劳烦大太太了。」朱玉颜笑嘻嘻地,彷佛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喔对,以后也不用麻烦了!」
姜氏这下忍不住火气了,直接怒斥道:「你年纪轻不懂事,本就应该让长辈替你看管财物,怎么可以」
朱玉颜再一次打断姜氏的话,不实指控她可不想听,「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啊!大太太你想想,如果传出去当嫂子的人管着弟媳的嫁妆,这能听吗?你们大房的脸面不要了?所以我只好辛苦一点收回来自己管,大太太你不用谢我,这是晚辈应该做的。」
「你……你你你……」本属于自己的大饼被整盘端走,姜氏觉得自己心都纠成一团,痛得她脸色狰狞。「大病一场之后,颜儿你似乎越来越不听话了,长辈说一句你能顶两句!好,就算不论你花谁的钱,难道你不觉得一个姑娘家自己外出,一出去就是几个月不见人影有错吗?」
不能讲钱,因为立场不稳,那姜氏便揪着她另一个错处猛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