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此人就是开得起私厨的师傅了,杜仙儿基于对前辈的尊敬,长揖之后方有礼地说道:“是晚辈想在汴京开一家食肆,才来寻找店面。晚辈在京城有一家食坊,各大菜系的菜都做得,来此原只是想寻个大间点的铺面,开一家与京城类似的食坊。但梁牙人带晚辈来到这里,看了前辈私厨的规划,只觉得给了晚辈新的启发……”
虽然她说得很有礼貌,那老者却是不善地哼了一声。“各大菜系的菜都做得?好大的口气。”
他转向了梁牙人,不耐烦地道:“小梁,你告诉他们要买我这处铺子的规矩,只靠一张嘴皮子的人,我不认为能符合我的要求。”
杜仙儿与南宫毅齐齐望向了梁牙人,梁牙人苦笑道:“这位是鲁师傅,曾经在本地的周王府当了三十年的厨子,手艺极高,后来出王府自己开了这间私厨,相当受欢迎。如今鲁师傅年高告休,想卖了这处私厨院子,唯一的要求,就是接下私厨的人,必须为鲁师傅做一道菜,并得到他的认可。”
“怎么样,你们哪个来做?”鲁师傅不以为然的看着杜仙儿及南宫毅两个年轻小后生。“如果自认不敢,就可以请了。”
杜仙儿并没有中他的激将法,自信满满地站出来,说道:“晚辈愿意领教。”
鲁师傅笑了起来,只不过是冷笑。“好,你跟我来。”
他只叫了杜仙儿,不过所有人都跟上了。
鲁师傅领她到了灶房,这间灶房很是宽敞干净,且各种刀具厨具、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摆得整整齐齐,就是放在一旁的食材不多,也就几样青蔬、香干、豆腐、葱蒜和一块猪肉。
“就这些东西,你做一道菜出来。”鲁师傅说道。
杜仙儿上前,先看了看青蔬,最后眉开眼笑的拿起了一把芦蒿。“居然还有这个!”
鲁师傅见她拿着芦蒿,有些意外,因为芦蒿气味特殊,能做的菜色不多,相当考验厨子的手艺。他的目光忍不住瞥向那块唯一的肉,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
想不到杜仙儿并没有拿那块肉,只是将芦蒿择去老段,嫩节掐成段,又取了香干切丝,拍开蒜头,接着烧锅放清油,将蒜头爆香后抽出柴薪转小火,将香干煎得色泽金黄表面香脆,等到差不多了,补上柴薪加大火力,放下处理好的芦蒿,快炒几下,以盐调味后出锅,一道香干炒芦蒿就这么完成了。
看着她的做法,原本不屑的鲁师傅神情慢慢凝重起来,她对火力控制的精准及食材的选择,有些出乎他意料。
他也不啰唆,抄上筷子便夹了一口,放到口中,面无表情的咀嚼后将菜咽下,也不评论,只是先反问杜仙儿道:“你怎么会选择芦蒿?又为何不炒肉?”
杜仙儿微笑解释,“我听鲁师傅说话有金陵口音,金陵人春天爱吃野菜,我便想着炒一盘芦蒿。芦蒿这种食材讲究的就是一个清字,无须太多外来的味道点缀它就很好吃,所以我并不炒肉,而是选了较为味淡的香干,先煎后炒的烹饪方式主要是取香干的口感,与芦蒿的脆能相互辉映,调味也只用了简单的盐。”
鲁师傅不语,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眼神有着似乎能看透一切的湛然,看得一旁的南宫毅都想上前挡住他的视线了,他突然笑了开来,这回却看得出来是真实的喜悦。
“小姑娘,我这院子,卖你了!”
***
第七章 孤男寡女情愫生(2)
最终,鲁师傅很干脆的将这个小院以八百两的便宜价格卖给了杜仙儿,原本鲁师傅想回金陵老家,但杜仙儿看他实在不舍,便劝鲁师傅如果愿意,可以继续留在私厨里,偶尔无聊时指导一下她的厨子,或是出来和老客人聊聊,她给他养老。
鲁师傅瞧她真诚,自己也被她说动,反正金陵老家也没亲人了,他孤家寡人一个哪里留不得?便答应了这个请求,又住回后罩房他的老房间里。
杜仙儿已经决定将王师傅弄到这个地方来,王师傅性格好,又被她操练……呃,培训了好一阵子,厨艺已非比寻常,若她不在这里主厨,约莫只有王师傅的手艺还勉强让鲁师傅看得上,而王师傅对下厨是真爱,有机会让他跟鲁师傅学几手,他应该迫不及待的想过来吧!
至于京城的杜记食坊,如今灶房里几个师傅都能独当一面,她决定将红案师傅抬成大厨,也不耽误生意。
祥符这里的事,算是圆满解决,才花了短短几天的时间,令杜仙儿非常满意。之后他们重新雇了车,准备前往济南府历城看看。
济南府在开封府的东北方,由祥符前往,可以由曹州、巨野、兖州至历城,沿途全是官道。然而才出祥符县城,南宫毅不知道,自己的马车偷偷的被缀上了。
祥符若乘马车到曹州,其实并不需要一整日,但中间需越过黄河,等待加上渡河的时间,才拖长了整个行程。过了河之后再启行,虽说行的是官道,但这一段路黄河曾决堤,百姓早就搬离,地属偏僻,两旁是一大片密林,眼前太阳都快下山,只怕今日走不出这林道。
“看来今晚要在这里露宿了。”南宫毅脸色有些凝重,他是军中出身,对于自身马车防卫薄弱,又不得已得住在林野之中,是相当警惕的,即使他并不觉得自己这一行人有什么扎眼的地方,也本能的想多做准备。
“趁天还没黑全,我们先找一个安全之处停车,还要先生好篝火,免得半夜有什么野兽袭击。”南宫毅朝着杜仙儿说道,其实也是征询,毕竟如果她坚持,拚着行夜路至曹州也是可以的,只是那样又更加危险。
杜仙儿原就不是个任性的,且对南宫毅完全信任,便同意了他的提议。
南宫毅颌首,“到时候你住车上不要下来,生火取水那类的粗活,我和车夫处理就好。”
杜仙儿没好气地笑了起来,故作轻松地道:“毅哥,别把我看得太娇弱,找找柴薪之类的活儿我还是可以的。”
南宫毅也笑了,他总是本能的想保护弱女子,但她可不弱,其实很有胆识,并不是遇到困难就会躲到他人身后那种人。
与车夫商讨后,马车随即驶入林中,最后南宫毅选择了一个制高之地,停车的位置前方是座陡崖,下为激流,不可能有动物从那里爬上来,晚上守夜时可以少看顾一边。陡崖旁还有一块巨石,马车就停在那里,若是真的遇到敌人,可以背倚巨石抵抗,不至于腹背受敌。
就在三人都下了车,想四处寻找一些干叶柴薪时,南宫毅突然拉住了杜仙儿,另一手挡住车夫,冷声喝道:“鬼鬼祟祟的,是谁?”
随着他的话声,四周跳出了七、八个蒙面人,皆是手持着刀,沉默地紧盯着南宫毅三人。
然而按照套路来,这几个看起来像山匪的家伙,至少也要先来句“此路是我开”之类的台词,但显然他们并不守规矩,居然二话不说直接攻了上来。
南宫毅来不及取出马车上的武器——他怀疑这也是敌人抢攻的原因,于是他只能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刀,把杜仙儿守在身后,与来敌战了起来。
饶是他再勇猛,以一敌八已是不易,何况他身后护着一个拖油瓶。杜仙儿也知道自己是累赘,故她几次背后撞上巨石都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音,也不随意跑离,以免更增加南宫毅的负担。
原本只有蛙叫虫鸣的林中多了兵刃交击,月光洒落的银辉之下,闪烁着刀光剑影,明明快要入夏的天气了,杜仙儿的心却是寒到了极处。
山匪们久战不下,似乎也急了,慢慢将南宫毅逼到陡崖边,没有了巨石的阻挡,山匪们冷不防一刀刺向杜仙儿,南宫毅还得回身阻挡,因此身上多了几道血痕。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哪个山匪出了阴招,他取出一枚飞镖,直接朝着杜仙儿射去。杜仙儿想闪避,却因为失了重心,竟是往陡崖之处栽了下去。
“娴儿——”南宫毅目眦尽裂,不顾背后杀来的刀剑,只一心伸手去拉她。
令人意外的是,黑衣人其中一个,竟也脱离了他的团队,同样将手伸向杜仙儿。只不过南宫毅的手先到了,抓住了她的衣袖,却被她往下掉的力道一带,自己也踉跄了一步,几乎要随她掉下激流。
那黑衣人不知怎么想的,竟是一刀割断了杜仙儿的衣袖,南宫毅失去了拉扯的目标,扑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衣人抓着她,就这么双双掉到了陡崖之下,落入深夜的激流之中……
***
刺眼的阳光,扰得人不好睡,杜仙儿不适地皱了皱眉,由昏迷中幽幽地苏醒过来。
她有些弄不清楚自己身下的处境,只觉得浑身脱力使不上劲,身子微微动一动,背上就有些刺痛,更重要的,她觉得自己被个重物压住,所以再怎么用力都无法移动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