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宝慧手指向前方。“那边来了一大群流民。”
真有流民?
李氏与傅思博面面相觑,两人都悄悄往外张望,果然见一大群流民缓缓行来,一个个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行走的速度十分迟缓,已没了多少气力。
骡车经过时,那些流民都朝这里看来,目光满是渴望与贪婪,甚至有几个汉子踉踉跄跄地走过来,试着攀住骡车。
“好心的兄弟,给口水喝吧!”
“小娘子,你们有没有吃的?”
“可怜可怜我们吧!”
一个个有气无力地喊着,甚至有孩子被爹娘强拉着跪下磕头,孩子们饿得脸颊凹陷,眼球都凸出来了,看来分外凄惨。
朱宝慧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粮食与饮水,他们车上自然还是有的,但无论如何也给不了这么多人,而只要他们施舍了某个人,后头一大群人必定会蜂拥而上。
可要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流民饿死,她又狠不下心,尤其这其中还有瘦弱的孩子……
“怎么办?”她不自觉地更偎近身旁的男人。
傅既明察觉到她的害怕,握了握她的手。“你别看了,进车里去。”
“可是……”
“慧儿,你进来。”李氏很快便明白了儿子的用意,极力敛下震惊的情绪,扯住儿媳的臂膀,“莫看了!”
朱宝慧被婆婆拽着,不得不暂时避进车厢内,傅既明则一甩手上的鞭子,催促骡子加快了速度。
骡车疾奔而过,后头求不到食物和水的流民们瘫软一地,绝望的哭声不绝于耳。
“老天爷啊,求祢给咱们一条活路吧!我的安儿昨儿就断气了,别让我的平儿也活不了啊,我可怜的孩儿啊,呜呜……”
这是一个妇人的哀嚎泣喊,隐隐约约地传入车厢,朱宝慧不禁红了眼眶,身子微微颤栗。
李氏见她难受,暗暗叹息,伸手替她捂住了双耳。“别听了。”
“婆婆……”朱宝慧哽咽着,潸然泪下,这一刻,她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李氏将她揽入怀里,轻轻拍抚安慰着。
然而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们遇上了更多的流民,情状也更加悲惨,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倒了,亲人孩子们围绕着忽然断了呼吸的遗体,连哭都没了力气,只是无声地呜咽着,还有路边坐着骨瘦如柴的妇人,抱着更加骨瘦如柴的孩儿,双眸早已灭了所有的希望,只是木然等死。
这一路走,一路看,朱宝慧就一路静静地流泪,就连傅既明也忍不住鼻酸,他们来自现代,就算小时候家境都不富裕,也至少能吃饱穿暖,哪里见过这般宛如地狱的残酷情景。
倒是傅思博与李氏两个纯种古代人,虽是出身富贵,但从小就听多了,即使对那些流民也是心生同情,仍勉强能定得住心神。
赶了一日的车,经过的两个村子都封住了入口,不许外人进入,可能也怕流民来乞讨或抢劫吧,傅家人无奈,只得在村子外围找了块较为隐密的空地扎营露宿。
一家人都提心吊胆的,深怕又有哪群流民接近此处,傅既明负责守夜,还拿出特意向商队买来的一副弓箭做为警戒之用。
虽然原主这身子就是个文弱的书生,不像现代的他可是在健身房练过的,但手上有武器总是聊胜于无。
前半夜就这样平安度过了,到了后半夜,朱宝慧睡眼惺忪地醒来,欲与傅既明交换守夜,他却摇摇头。
“你去睡吧,今晚我来就好。”
“不行,你明天还要驾车呢,不能都不休息,你去睡,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再叫你。”
傅既明确实也累了,打了个哈欠,进帐篷内躺下了,朱宝慧则坐在帐篷入口,手上紧抓着弓箭,勉力打起精神。
如此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正当她眼皮沉重,昏昏欲睡地打着盹时,不远处的草丛内出现了几道火光,几个瘦削的汉子趁夜偷摸了过来,目标就是骡车。
“这家人有车,车上肯定有吃的。”
“我猜他们身上应该也带了不少银钱。”
“咱们就干这一票,吃饱了再往前走,身上揣些银钱,以后进了县城,生活也有着落了。”
“就这么办……”
原来这伙人就是傅家人白天遇上的最后一拨流民,顺着车轮留下的印辙尾随而来,也是饿昏了,就想着趁尚有些气力拚命一搏。
几个人低声商议着,毕竟不是专业的劫匪,行进间拨动了草丛,传出了一阵阵沙沙的声响,朱宝慧恍恍惚惚间听见了,蓦地惊醒。
她定了定神,起身往周遭张望,果然就见前方隐约有火光闪烁,几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偷摸着过来。
她吓了一跳,慌忙转身回帐篷里,用力推了推傅既明。“快醒醒,有人来了!”
傅既明悚然睁开了眼,见朱宝慧满脸慌张,也来不及说什么,拿过弓箭便往外走,只见已经有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窜上了骡车,他一惊,搭弓满弦便向那人射出一箭。
他于射箭之道只是粗浅的功夫,这一箭射出,劲力不够,只堪堪擦过那人的臂膀,却也划出一道伤口。
那人知道自己被发现了,索性也大张旗鼓起来。“兄弟们,上!”
粗嘎的嗓音一落,便有几个人跌跌撞撞地奔来,傅既明将朱宝慧护在身后,搭弓又射了几箭,又有两个人中箭,往后退去,另外几个也怕自己被射伤,一时不敢冒进。
但对方毕竟人多,傅既明顾此失彼,那个手臂受伤的刀疤脸汉子成功摸进了车厢,用一把短刃架着李氏下车来,威吓地喊。“别再放箭了,否则我就杀了这个婆娘!”
“婆婆!”朱宝慧举起火把,照向李氏。
李氏披头散发、脸色苍白,显然是沉睡中忽然被绑架,整个人惊魂未定。
傅思博也惊醒了,颤微微地下车。
“你们、你们放了我……”他本想说“夫人”,忽地警觉地咽了回去。“放了我孩子他娘!”
“要我放人,你们就把所有吃的喝的都给我们!”
“还有银钱!”一旁几个汉子也贪婪地叫嚣着。
傅既明见情势不利,与朱宝慧交换一眼。
朱宝慧会意,扬声喊话。“要钱要吃的都可以,你们先放了我婆婆!”
刀疤脸冷笑。“当我们傻的吗?放了人你们还会给钱给吃的?”
“就是!先给钱!”
“我要吃的!”
几个汉子都饿得两眼冒绿光,就连身上受伤流血也浑然感觉不到痛,只有胃里那无边无际的烧灼感纠缠着他们。
这群人都是恶狼,所以才铤而走险,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不能和他们纠缠下去了。
傅既明凛然,向朱宝慧使了个眼色,朱宝慧点点头,略侧过身,从衣裳内袋里摸出几个金银元宝。
“银钱在这儿!”她举高手臂,用力将元宝往几个汉子丢过去。
其中一个汉子被一个银元宝砸到,急切地伸手捡起来,放在嘴边一咬,惊喜地喊。“真的是银子!”
“还有金元宝,快抢!”
几个汉子见钱眼开,当下就欣喜若狂地在地上摸索起来。
傅既明从怀里抽出一张银票,直接拿在手上展示着。“这是两百两的银票,有了这些钱,你们下辈子吃穿就不愁了。”
刀疤脸汉子紧盯着傅既明手上的银票,整个人像是中了大奖晕了头,一时间竟恍了神。
傅既明边说边走到刀疤脸面前,眼见银票近在咫尺,刀疤脸下意识地伸手就抢,傅既明趁他分神,立刻将李氏拉过来。
“娘,快上车!”
傅既明拉着李氏上车,而另一头,朱宝慧也早已趁着傅既明吸引刀疤脸注意力时,悄悄将傅思博也推上了车。
“慧慧,快走!”
傅既明跃上驭座,伸手去拉朱宝慧,刀疤脸这才警醒有异,慌忙将银票揣入怀里,冲着其他几个还在捡元宝的汉子喊。“别捡了,他们要溜了!”
刀疤脸一面喊,一面就用力抓住骡车的车辕。“把吃的东西留下!”
傅既明才不管他,一脚将他踢下去,朱宝慧同时也上了驭座。
“驾!”
傅既明挥鞭赶着骡子,骡子快跑起来,却因道路不平,前方又一片漆黑,拖着车厢跑得歪歪扭扭的,再加上后头几个汉子死命抓着车尾不放,全部重量压上来,骡子更感费力,一阵激烈的晃动后,朱宝慧没坐稳,当即就被甩下了车。
“慧慧!”傅既明骇然惊喊。
路旁刚好是个土坡,朱宝慧身子往下滚,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把草,只能嘶声喊。“别管我,你们先走!”
“不行!慧慧,你等我!”
傅既明哪能丢下她就此离去,心急如焚地喊着,赶着骡车就想往朱宝慧落地的方向奔去,可骡子经此惊变,已然吓慌了,丝毫不听主人的指示,横冲直撞起来,反而离朱宝慧越来越远。
双方就此离散,夜色深浓,天际一大团乌云汹涌而来,遮去了新月的光芒。
第六章 孤独地等待(1)
朱宝慧刚摔下土坡时,整个人都是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