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傅既明悲痛地喊她,要她等着,可也不知为何,骡车反而越行越远,她猜想,骡子许是受了惊吓,不听主人的指挥,慌不择路地奔逃。
车轮声乱七八糟地远去,可那几个流民似乎还在附近,吵吵嚷嚷地喊着。
“快追上他们!”
“都驾车跑了,这怎么还追得上啊!”
“不是有个娘儿们摔下车了吗?他们总要回头来找的。”
“对喔,那咱们得抢先一步找到那娘儿们。”
“分两个人去找那娘儿们,其他人跟我去追车!”
土坡上头,几个人大呼小叫着,朱宝慧越听越心惊,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她必须找个安全的所在藏起来,否则让这几个流民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她顾不得自己的膝盖和臀部都摔疼了,慌乱地起身,在朦胧月色里仓皇四顾,见前方似乎有一片树林,便踉踉跄跄地往那个方向奔过去。
也不知是否是她的幻觉,脚底原本已痊愈的水泡似乎又疼起来,膝盖骨也不时传来刺痛,她只能强忍着,拚命往前跑,拚命告诉自己,只要躲进那片树林,她就安全了。
但根本没有树林,只有一株在黑夜里遒展得枝叶分外张扬的老树,斑驳的树皮,摇动的树影,宛如鬼怪一般吓人。
乍见之下,她一时没认清那是什么怪物,吓得惊叫出声,等看清原来只是一棵树,还没来得及放下心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好像在前面……”
“快追!”
朱宝慧咬紧牙关,丝毫不敢停下脚步,往老树旁的一片芒草丛钻进去,一路用双手拨动着芒草,尖锐的叶片因而在她手上割出无数道细细的红痕,她顾不得那疼痛,只是勉力往前。
蓦地,她右脚一个踩空,整个人往下坠,原来芒草丛的尽头不是另一条道路,而是一面山壁,她又摔了一回。
幸而天无绝人之路,这片山壁之下并不是深谷,而是参天的树木,朱宝慧双手在空中急切地挥舞,总算抱住一根苍劲的树枝,顺势稳住了下坠的力道。
她紧紧地抱住那树枝不放,心跳如擂鼓,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过了片刻,她的瞳孔才逐渐适应了,就着昏蒙的月色辨认出山壁边上有一处平台,约莫三尺见方,让她容身应当是够了。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树枝,伸出一条腿勉力构上平台边缘,一脚踩稳了,再换另一脚,终于,她整个人跌坐于那个小平台上。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吧?
朱宝慧背靠着山壁,身子蜷缩,抱膝而坐,来自内心最深处的后怕宛如泛滥的潮水席卷而来,教她全身无法克制地颤抖着。
意外跌落骡车时,她没哭,被流民追着气喘吁吁地奔逃,她没哭,一脚踩空坠崖而下时,那陡然失重的惊惧揪着她时,她也没哭。
可现下找到藏身之处了,性命暂时无忧,她反而想哭了,只觉得一股酸楚万分委屈地哽在喉头,她忍不住呜咽起来,泪流满面。
这倒楣的古代!
她为何要来啊,为何穿越这种违反科学的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她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是何时种下了这样的因果?
如果那天她没遇上爆炸案,没傻傻地站在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这离奇的穿越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在她身上了?那她依然能留在现代,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闲暇时就看看小说,去商场晃晃,喝杯极品的珍珠奶茶,吃一块浓醇的巴斯克蛋糕,享受各种现代化的便利。
偏偏如今她来到了古代,没冷气可吹,没手机可滑,连解决日常大事都没个冲水马桶可用,倒是灾荒与流民几乎年年都有,就算好端端在家里坐着,祸事都能从天上砸来,谁晓得哪天惹恼了上位者,家产跟小命就会不保。
她才不想来古代呢,她想要民主自由的生活。
朱宝慧足足哭了好片刻才茫然抬起头来,夜色仍是幽暗无垠,也不知何时才会天亮。
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孤单的台风夜。
就如同此时此刻,同样的悲伤与落寞,同样只有她一个人。
“傅既明,你会来找我吗?”
她喃喃低语,眼神怅惘地望着天上银月如钩,遥遥问着不知在何方的男人。
应该会来找的吧,毕竟在这古代,只有他们两个来自异时空,他不可能丢下她不管。
可内心深处又有一道清冷的嗓音残忍地提醒她——
傻瓜,他又不是第一次丢下你了!
朱宝慧蓦地悚然,如坠冰窖,体内的血液彷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对啊,在两人交往的时候,他就有过好几次爽约的纪录了,她的生日,他们的约会纪念日,甚至有一回,她为了替他庆生,花了半个多月织了一条围巾,又亲手做了一桌丰盛的烛光晚餐,手上都不晓得让油烫出几个包,只为了在他出生这个特别的日子给他一个惊喜。
然而,只有惊没有喜,只有伤没有抚慰。
他还是失约了,因为那天,一个国外的大客户忽然来了,他必须以公司代表的身分负责接待。
她在家里饿着肚子守着那一桌逐渐变凉的料理时,他在陪客户喝酒干杯,她吹熄了为他点的香氛蜡烛时,他在和客户谈笑风生,她赌气地将一盘盘菜色打包丢进厨余桶时,他或许正因为喝多了,在街边狂吐。
是啊,他不是第一次丢下她了,她又怎能确定这一回自己不会被丢下?
清凉的晚风拂过,干涸了朱宝慧颊畔的泪水,她不再哭了,不再哀怨地自觉委屈,诅咒这可恶的古代,她只是木然坐着,木然望着前方一片黯淡苍茫,像一个失去生命力的破败娃娃。
月儿下沉,东方破晓,蒙蒙地射出第一道光。
天亮了。
可朱宝慧眼前却仍是一片暗黑与荒芜,胸口冰凉,她在等着,那个男人既然让她等,那她就等吧。
等这一回,他会不会再让她失望。
如果,他真的不来……
***
“慧慧!你在哪儿?慧慧!”
艳阳高照,日正当中,傅既明等三人分头寻人,沿着昨夜朱宝慧坠车的方向一路走来,却是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芳踪。
傅既明找得汗流浃背,身上的伤口不时隐隐作疼,他却毫无所觉,只是一心一意地寻人。
他走得急,一时没注意,差点拐了脚,连忙扶住路旁一株老树稳住身子。
李氏与傅思博见状,朝他走来,关切地问:“霄儿,你没事吧?”
傅既明摇摇头,只是焦灼地追问。“爹、娘,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
李氏与傅思博交换一眼,两人都黯然摇头。
傅既明心一沉。
李氏见儿子眼皮浮肿,面色苍白,心疼不已,想着他和那几个流民打了一场,身上还带了伤,有心劝他稍微歇一歇,却也知道他肯定不会同意。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再找找吧。”傅思博也明白劝不住儿子,低声提议。
傅既明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一颗心无处安落,慧慧究竟人在哪儿呢?他很清楚,晚一刻找到她,她就多一分性命危险。
虽然昨晚欲抢劫他们的几个流民都被他后来一记回马枪给解决了,可他依然害怕,怕她又遇上了别的流民,又或者被这荒野的野兽发现。
他怕自己已经来不及了……
不!不会的,慧慧肯定还好好的,她那么聪明机灵,一定会寻到安全的所在,躲在那处等待救援。
傅既明不许自己放弃希望,纵目四顾,见不远处有一大片芒草丛,草高路深,颇适合藏匿,他心念一转。
“爹、娘,我们去那片芒草丛后头找找。”
“好。”
三人穿进芒草丛内,傅既明手上拿着把砍刀,当先而行,一路走,一路将碍事的芒草用砍刀拨开,以免尖锐的草叶扎伤父母。
“慧慧!你在哪儿?听到的话应我一声!”
傅既明边走边喊,寻人寻了几个时辰,他的嗓音早就喊哑了,此刻喉头异常焦渴,干得发痛,但他仍是勉力扯开了喉咙。
“慧慧——”
他拚命嘶声喊着,几乎带着哽咽,清风拂耳,他听见的却是朱宝慧曾经悲怆的埋怨——
“我受够了!人家谈恋爱都是甜甜蜜蜜找快乐的,我干么替自己找不开心?反正到头来都是我一个人,那不如早点做个了断,长痛不如短痛……傅既明,我们分手!”
不,他不想分手的,她是他初次也是唯一爱上的女孩,他只想与她过一辈子,与她白头偕老。
“你想想你姊姊,想想她在医院里紧急开刀的时候,你在哪里?想想医生宣布她病危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都是他的错,对不起姊姊,也辜负了她……
“我告诉你,你姊就是我的前车之鉴,跟你在一起,我的下场就会跟她一样,临死的时候都不能跟你见一面!”
“慧慧,对不起,你等我,等等我好吗?”
排山倒海袭来的悲怆攫住傅既明,他眼前发黑,只觉得身子摇摇欲坠,强烈的痛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