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这一天,京里下着历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像是在哀悼着王朝一代的更替,因为在去年的最后一天,皇帝驾崩了,整个东旭王朝的子民完全没有过节的心情及气氛,沐浴在一片感叹与忧伤中。
二月初一,太子乐正宸举办登基大典,成为东旭王朝新任帝王,时年二十三岁。
新帝为先帝守孝一年,整整一年,后宫空无一人,后位虚悬,惹得朝中大臣每每议及此事便要摇头叹息,可新帝至孝,谁敢在孝期提出异议?众人只能耐心等待新的一年到来,商量好定要让新帝迎娶皇后,广纳贵女,充盈后宫。
而这一天,很快便要来了。
又是新年,今儿的风特别的大,扫到脸上觉得刺疼无比,可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色春联和灯笼,分外喜庆。
宣政殿上,乐正宸一个人静静坐在高位,列坐两旁的是新上任半年的十六卫大将军秦慕槐,和刑部尚书卢争。
“是时候了,把辅国大将军之女魏知岚以蓄意谋害太子妃致死为由,给朕抓进刑部,明日午时处死。”
当年那些朝太子妃马车射出的箭都是特制的羽箭,经过几个月的彻查之后,他们找到了深山中专制这款羽箭的师傅,没多久便确认了此乃魏家祖上数十年来暗卫特用的箭,会一直按兵不动,愤而不发,都是为了等到完全准备好的这一天。
“禀皇上,为何是抓魏知岚而不是魏堑?”卢争不解。
“大将军你说。”
“是。”秦慕槐转向卢争,代为解释道:“直接抓魏堑可能会引起军中动乱,造成多余的无谓死伤,可若抓魏知岚,魏堑必会找上皇上,不管当初下命令射杀太子妃的是他还是他女儿,为保他女儿的命,他自会无异议卸下官职交出兵权,让事情可以很快便和平落幕,如果魏堑宁可来个鱼死网破,我们也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瓮中捉鳖,整个中央禁卫军都已严正以待。”
闻言,卢争恍然,“皇上英明。”
乐正宸袖袍一挥,冷声道:“去办吧。朕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够久了。”
若不是为了顾全江山大局,他手上的剑早八百年前就架在魏知岚及魏堑父女的脖子上了,岂等得到今日。
“属下遵命!”两位重臣领命而退。
***
接到命令,众人的动作进行得很快。
禁卫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魏知岚逮捕关入刑部大牢,此举不只震惊朝野,也打得魏家措手不及,毕竟,谁能预想得到,本来已经等着要入主后位的魏大小姐竟然在一夕之间从皇后最热门人选沦为害死太子妃的阶下囚呢?
打算办的喜事突然将要变丧事,完全没有征兆,一举便击溃了魏家所有人的布局。
月明星稀,刑部大牢里的阴暗潮湿让人一进来便全身不对劲。
这短短一天,魏知岚像是一下从天堂掉到地狱,她当真万万想不到,当今皇上竟然会对她这么狠,这一年来,她以为他或多或少是有点喜欢她的,没了太子妃的存在,她将是他最好的选择,没想到事情会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连审问的程序都给省了,直接定了她的罪。
明日午时处斩……
呵,呵呵,这男人岂止是不喜欢她?他根本恨死她了吧?
月光从小小的窗口透进来,刚好照在一双绣着龙纹的鞋上,将自己整个人圈在角落里的魏知岚一愕,抬起头来,看见当今皇帝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
“你来做什么?”事到如今,魏知岚连尊称都省了,不求饶也不落泪,只是幽幽地瞪着眼前这个让她陌生不已的男人。
对她的无礼,乐正宸一点都不介意,魏家大小姐毕竟跟一般名门千金不同,她勇敢,敢爱敢恨,也美丽,他不是没有欣赏过她,但也仅仅只是欣赏而已,对他而言,她原来有如邻家小妹般的可亲存在,也在一连串充满算计与阴谋的事件累积中荡然无存。
“为什么要杀太子妃?”这句话,他等了一年才问,出口时,心却还是狠狠痛着,当年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魏知岚笑了,“因为你爱她。你明明这么爱她,却让我以为你对她也不过是利用而已……你说,我岂能坐以待毙?”
乐正宸冷冷地睨着她,“那日在绿湖湖畔,朕已经拒绝你了,是你说不在乎朕爱不爱你,是你说你愿意等着朕回心转意的那一天,不是吗?可你非但没有等,一转身就派了暗卫动手刺杀太子妃,让朕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妻子和孩子——?”
魏知岚蓦地大笑出声,嗓音尖锐了起来,“你要我等?你真当我魏知岚是傻子?那一天你从蓝月那里一听见她失踪时的表情是那么的惊慌失措,一副恨不得想杀了我的神情,你都忘了吗?你明明爱她爱得要命,却要我等?我当时就明白了,她不死,我永远都没有机会坐上后位。”
“就算她死了,你也没有机会。”乐正宸沉了眼,“难道你以为,当朕发现是你杀了她之后,还会喜欢你?立你为后吗?”
这根本就是场豪赌。
“你不一定查得出来,不是吗?就算真的查出一点蛛丝马迹,如果本大小姐不承认,你也没证据,毕竟可能动手的人太多了,我们魏家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你以为我不动手,你母妃就会放过她?你母妃可是巴望着我们魏家这棵大树呢,杀了太子妃也只是早晚而已。”
是,她说的没错,但这不代表她就有这个权利这么做。
“那你现在又为何要认?”
“因为不管我认不认,你都已经要对魏家动手了,你连让刑部审问我的流程都省了直接给我定了罪,要的不就是我们魏家倒台吗?我父亲可能因为我而造反背上叛乱之名,若不,他也会为了救我而求你,乖乖交出兵权,不是吗?你要的不就是这个?”
果真,聪慧过人。
若不是魏家伤害了他的太子妃,伤害了他的孩子,若不是魏家一心只想着要让魏知岚嫁给他为后,或许魏家将是他乐正宸登基为帝之后,推动朝政的最大助力。
可惜,他无法原谅他们,也无法再容忍。
来这里再看她一眼,也算是还他所欠她的那份情。
想着,乐正宸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魏知岚幽幽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终是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
这一夜,格外漫长,艰熬着很多人的心。
一如乐正宸先前的预料,这一场宫中内斗在辅国大将军魏堑的主动卸下官职及交出兵权之下,很快地落幕……
而一直期待皇帝可以在新的一年迎娶皇后的众臣,也因为本来的皇后人选突然入了狱,还差点被处死一事而人心惶惶,短时间内竟无人再提及要皇帝迎娶新后一事……
第十五章 迟来的重逢(1)
又是农忙秋收时节。
走进陵城的田野之间,金黄色的稻穗一落落地堆迭在地上,阳光热辣无比,晒得每个人脸上都红通通的。
一辆轻便的马车行经其间,不由放慢了车速。
马车里的两个女人都探出头来,深呼吸了好几口,闻着那稻穗的香味。
村里的农妇嗓门大,边做事还边闲嗑牙,每一句都传进了两个女人的耳中——
***
“这究竟是什么世道?新帝都登基快两年了,后宫竟然是空的!你们说这象话吗?”
“不象话。新帝是打算让乐家绝子绝孙吗?”
“说啥呢?新帝有那么多弟弟,随便找一个也可以接续帝位,哪会绝子绝孙?”
“不象话,这天底下有哪一个皇帝不娶老婆的?”
“唉,都说新帝只爱当年那位嫁他的太子妃,太子妃死了,新帝却相信她总有一天会回来,说什么死要见尸……”
“再这么下去,新帝没妻子没儿子,帝位能坐多久?”
“嘘,要死啦,不怕被杀头。”
“我在田里说话,怕被谁听见?真是。”
“总之这皇帝就是个痴情种,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所有的女人,值得吗?听说几个月前,他差点就处死了魏大将军的女儿,那个本来可以当他皇后的女人……”
“真的?那魏大将军的女儿后来怎么了?”
“听说被废去武功遣到寺庙里去了,终身与青灯古佛为伴……”
***
马车里的女人放下了帘子,车内突然安静下来,连空气都是窒闷的。
“还不回去吗?”问话之人,正是路兰雪。
这一问,让朱延舞诧异的扬了扬眉,“你知道我是谁?”
“当年太子妃坠落的那个山谷位置,那个时间,一传十十传百,全东旭王朝的子民大概都能说出一二,就算我一开始不知道你是谁,后来也不可能不知道。”
那日,她刚好在从将军府要回洛州的路上,因为想去蒲京的林中小屋看看便绕进了那片山谷,没想到却刚好救了朱延舞。
就算她泰半时间都在洛州,但镇北将军府还在,一年她得来京城一两趟处理一些事务,而她的夫君墨东也易了容陪她,所以,正确来说是她的夫君墨东出手救了朱延舞。